雨落灞桥 我以酒代月敬双亲

吴哥御剑时光‌

灞河的秋汛被连绵的秋雨浸得软而沉，浪涛驮着细碎的雨珠，一层叠着一层漫过岸石，把满坡的柳色洗成了温润的墨绿。我立在河岸边的廊下，雨丝斜斜擦过鬓角，像多年前母亲抬手替我拂去发间柳絮的触感。霸陵坡上的松柏隐在薄烟似的雨雾里，连轮廓都浸得温柔，今夜没有满月升空，天地间只剩雨落柳梢的轻响，和我藏了半载的思念，顺着灞河的流水，缓缓漫向霸陵安睡的双亲。

雨雾漫过水面时，旧时光也跟着漫上来。我想起豫南老院的那个落雨中秋，竹编的蒸笼掀开时，蒸汽裹着芝麻与红糖的甜香漫满整个堂屋。母亲的指尖沾着薄薄的面粉，把刚烙好的月饼摆进描着蓝花的瓷盘，父亲坐在门槛上，就着檐下滴落的雨珠敲核桃仁，桐油伞靠在门后，伞骨上挂着的铜铃被风碰得轻晃，叮当声混着雨打芭蕉的沙沙声，成了我记忆里最暖的中秋注脚。

后来在西安定居，我们总爱踩着中秋的暮色往灞河走。柳丝垂在水面，被晚风撩起细碎的涟漪，就算逢着落雨的日子，三个人共撑一把油纸伞，沿着柳荫慢慢踱，父亲总把伞面往母亲那边偏，自己左肩淋得半湿，却笑着说雨水润着，坡上的草木也能长得更旺。我们在霸陵脚下的石亭里坐下，温好的黄酒盛在粗瓷杯中，雨珠顺着杯沿滚落进酒液里，漾开小小的涟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们就听灞水滔滔，说豫南老家的老槐树，说院门口那条淌过童年的小河，柳丝被雨打湿，垂落在石亭的檐角，像谁悄悄挂起的思念。

如今我拄着拐杖站在同一片柳岸下，雨丝还是当年的温度，灞河的浪涛还像从前那样缓缓向西。我把带来的月饼一块块摆上石台，温好的酒顺着杯沿洒进雨雾里，酒液混着雨珠坠进浪涛，顺着水流往霸陵下面的方向淌。岸边的柳树站得安安静静，枝条被雨浸得愈发柔软，像母亲垂在我肩头的手；坡上的松柏在雨雾里浮着深翠的影子，像父亲站在远处，正安安静静望着我。

从前我总以为中秋的圆满必须要一轮满月来成全，直到此刻被雨雾裹着站在这里才懂，真正的思念从来不需要借月色来点亮。雨丝是他们从云间递来的温柔触碰，浪声是他们隔着岁月传来的轻声回应，漫山的柳与柏，都替我把那些没说尽的牵挂，妥帖地安放在了灞陵的土层里。

雨还在轻轻落着，灞河的水载着满河的雨雾缓缓远去。我端起最后一杯酒，对着雨雾深处遥遥一敬。今夜无月也无妨，我们一家人隔着滔滔流水，在柳影与松风里重逢，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暖，早把这个没有月亮的中秋，浸得比任何一个满月夜，都要圆满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