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至，一提月饼话就多

西蜀仁人

我是大约在十来岁才知道有中秋节。十岁以前，坝上的日子很穷，家里几乎没有过过中秋节，也没有听说过有中秋节。那时候家家都穷，几乎都是如此。那时我只知道有春节。小孩子盼望春节，是因为春节多少有肉吃，还可能有新衣服穿，其他节日一概不知。 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坝上农家干劲十足，加上袁隆平先生的杂交稻推广，稻谷产量大增，家家户户逐渐有了余粮，解决了温饱问题，生活也跟着改善。一天，母亲买回来几个大圆饼，还割了点肉，说今天是中秋节，我们也过一次中秋节吧。我第一次知道这饼就是月饼。那时候的月饼，就是大烧饼里面裹了一层红糖，一面中央露出一点糖来，就像肚脐眼一样，面上还撒了些芝麻。在缺糖缺面粉的年代，又是第一次吃月饼，真是美味，至今回味无穷。我便记住了每年的这一天是中秋节，也时常盼望中秋节的到来，因为中秋节也有肉吃了，还有香甜可口的月饼。可以后的日子，时好时坏，中秋节总会被遗忘，我期待的月饼也就遥遥无期。待到日子好过一些了，想起过中秋节了，月饼已经改头换面，再也找不到那种有“肚脐眼”的月饼了。时至今日，即使万能的网上，也搜不到它的踪影，好遗憾。 一九九二年，我高中毕业上成都打工，到了中秋节前夕，大街小巷大商店小卖部里，能见到的月饼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荤的素的，京式的广式的苏式的，肉香的花香的水果的，猪肉的牛肉的火腿的，玫瑰的菊花的，桃仁的芝麻的，菠萝的猕猴桃的，有糖的无糖的，买的人不知道如何下手。月饼俨然成了一个王国，让人大饱眼福，大快朵颐。那时候我的月工资才八十。我上成都前，在老家谈了一个女朋友，她的父亲是村支书，她是村里的幼儿园老师，我们很谈得来。中秋节那天，我请了假，在成都忍痛挑选了一盒八十八元的月饼，包装精美，很有档次，送到女朋友家绝对拿得出手。此时已经囊中羞涩，我只给父母买了一袋便宜的散装月饼。当我坐班车一百多公里，兴致勃勃送到女朋友家，她的父母却很不待见我。勉强留我吃过中饭，女朋友送我出门，告诉我她的父母嫌我家太穷，我又没有稳定的事做，我们不合适，关系到此为止。真是赔了月饼又失了女友，还对不起父母，那个中秋节，我过得很痛苦，很久才走出阴影。 20世纪末和本世纪初，月饼开始斗价斗颜值：几百的几千的上万的天价的，配送金首饰劳力士表什么卡的，纸盒的木盒的铁盒的镀金的镶钻的……中秋是佳节，本为团圆设。月饼意团圆，却成人情劫。这是我当时写的一首打油诗。佳节未至，月饼就开始搭桥铺路去。佳节不见家人逢，却见行路色匆匆，大盒小包拎出门，只闻屋内叹息重。中秋节依然如期而至，却已经没有了中秋节应有的味道。 送月饼之风泛滥，攀比之心与日俱增，以至于政府一度强制月饼限价，严令禁止使用纸盒以外的包装。不过禁令是政府的禁令，对策是商家的对策，有需求，必然就有市场。普通老百姓一度望饼兴叹。月饼已经不是老百姓的月饼，买不起，不吃也罢。于是好多年中秋节，我不再吃月饼。 自从2002年后，我就身在异乡为异客，在上海、秦皇岛、天津之间辗转迁徙，一漂泊就是二十年。因为路途遥远，不想把打工的血汗钱全部贡献给铁路局，二十年来，我再也没有跟父母、女儿、姐妹们一起过过中秋节。中秋节，成了我的一种无奈和伤痛。每到中秋节，会引发我很多的感慨。我不知道父母是否期待我回家过中秋节？女儿是否因为思念我而黯然神伤？同样在别的城市里打工的姐妹，是否也会想起我这个亲人？即便他们都在期盼，我知道他们不是期盼月饼，而是我的出现，亲人的团圆。遗憾的是，在我到上海打工的第三年，父亲过世了，他不再有期盼，只留给我深深的歉疚。近日我翻看我当年的日记，找到这样一段生涩的诗，却表达了我当时的心情：玉兔上西楼，羁人伤中秋。皆为生计故，郎舅各漂流。但求温与饱，姐妹难聚首。堪怜古稀母，孤寂家中囚。儿行千里外，牵念几时休？晓起倚门望，西风乱白头。暮随青山暝，眼空泪长流。相思渐愈浓，月圆念亲友。酒阑情不尽，梦里回童幼。幸随妻女侧，软语慰乡愁。托月祈康泰，遥将慈母佑。举杯邀皓月，血浓情愈厚。煮茗邀清夜，香飘天地悠。唯叹蟾宫远，谁怜嫦娥瘦？宫寒侵骨冷，风凄蛾眉皱。婵娟共万里，何忍舞孤袖？折桂问仙子，尚羡神仙否？ 时间进入本世纪10年代，老百姓谈食品色变，似乎一切都没了安全感。月饼也不例外，谁也不知道月饼里添加了什么。听说头年卖不完的月饼，存到第二年，搅拌到新料中再生产，回收的发霉的月饼再加工后，也能继续销售。电视里曝光的月饼加工厂，环境惨不忍睹，见了这种场景，你也许从此不再吃月饼。做月饼的面粉有没有农药残留？有没有添加什么粉什么剂？做月饼的馅卫不卫生、新不新鲜？是不是纯正？谁也不得而知，食用后也不一定马上有反应。会不会对身体有伤害，什么时候会发作，这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即使身体出现什么毛病，谁也不敢肯定就是月饼引发的。如今的食品，谁也不知道哪样是安全的，哪样是令人放心的。当然也有不信狠的，既然是过中秋节，不吃两个月饼，还过个什么节？想想也是，国人早已经在互害模式里经历了多年，不知道无意中尝试了多少毒素，也许早已经百毒不侵了，吃两个月饼就会吃出毛病来吗？最安全的还是自己做月饼。自己虽然不敢保证所用原料有没有问题，至少是新鲜的纯正的。网上有很多自制月饼的方法，也有教学视频，一学就会。任何一种社会问题都会催发一种必须学会的技能，能自己做月饼就是其中一种。如今很多城里人退了休，到乡下租房子种蔬菜、养家禽，不也是逼出来的吗。我们似乎得感谢这些社会怪现象，没有这些现象，我们会对社会产生很强的依赖。 2012年的中秋节来了。我离开老家的时候，女儿刚上小学，此时，她已经跨进高中的门槛了。女儿打来电话，说他们中秋节放假了。我嘱咐她一定要买点月饼带给奶奶。她听我说得很严肃，很不解，反问我月饼有什么好吃的，奶奶没有了牙齿，嚼不动不说，奶奶也不喜欢甜食。我只解释说，没有月饼，中秋节就没有气氛。不知道那年，女儿有没有听进去，有没有给奶奶买月饼。又经历了很多年，如今我已经从异地他乡回到小县城，女儿已经结婚，她和爱人却踏上了漂泊异乡的路。昨日她发给我五百元钱，嘱咐我中秋节来了，买点月饼，买点好吃的。 回到故乡已经多年，我在县城里开了一家茶馆，以此谋生。服务行业，过节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就连春节也要照常营业，就别提中秋节了。回来多少年，就有多少年没有跟母亲和姐妹们过中秋，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母亲一个红包，给她和姐妹们各买一盒月饼，又匆匆回到茶馆营业。要生存，要养家糊口，跟漂泊异乡的二十年一样，满心无奈。母亲的牙齿早已掉光，她已经嚼不动月饼了。但我还是给她买了月饼，我看见她拆开一个月饼闻了闻，说真香啊，又掰了一点放进嘴里，蠕动着已经瘪了的嘴，说真甜啊。我问母亲过得幸福不？她说如今能经常看到我，就很幸福。想起那些年常年在外漂泊，母亲带着幼小的女儿，要盼上一年，或者更长时间，才能见到我和姐妹们，心里依然会泛起阵阵酸楚。我让母亲到城里生活，那样就能天天看见我，不就更幸福么。母亲不愿意，说她的根在坝上，魂在坝上，离开坝上，她反而不幸福。我期盼着，能早点退休，能时时陪伴在母亲身边，每年能陪伴她过中秋，看到她满脸的幸福，像月饼一样香甜。 明日就是丙午年的中秋节，祝普天之下的人们快乐、幸福、安康！你会吃月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