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如诉 思念如织

李恒森

美篇名：李恒森

美篇号：43638248

今夜，月亮又圆满如初了。

它是从高楼的夹缝间悄然升起的，先是一抹极淡的弧金，恍若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天幕的暗处轻轻勾了一笔；渐渐地，那弧舒展开来，收成一整轮浑圆，清辉像被谁缓缓倾下的水，漫过玻璃幕墙，漫过行道树的树梢，漫过阳台上闲挂的衣裳，整座城市都浸在了柔柔的青光里。城市是不惯抬头的，车流与灯海占去了太多目光，可今夜不同，今夜，月亮是天地间唯一的主角，连最匆忙的行人也在红灯前驻足的片刻，不自觉地仰起脸，望一望那高高在上的、千古如一的素魄。月亮只是静静俯着，像一位慈悲的老者，看着膝下的子孙一代代来，一代代去，悲欢离合都演尽了，它却还是那样温和地，微微笑着。

古人最懂得与月亮做伴。《礼记》里写，天子春朝日，秋夕月。夕月便是祭月，在秋分的夜里，摆好供品，望空而拜，将心底的念想轻轻说给月亮听。那时候还没有电灯，入夜后，天地间只剩月光与星辉，月亮便格外亲近人心。他们给月亮起了许多名字：太阴、素娥、玉蟾、冰轮——每一个名字里，都藏着一份家常的亲昵。苏东坡在黄州的夜里，与友人泛舟赤壁，望见“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那月亮是陪着他们一路游的，不肯匆匆别过。归有光在项脊轩中读书，“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姗姗可爱”，那月亮是住进了他的院子里，成了日子深处静静的光。他们不说“赏月”，只说“看月”，一个“看”字，少了三分郑重，却多了七分寻常的贴心。

中秋的月亮，又格外不同。那是一年里最饱满的一轮，像一枚拼尽了气力的印章，庄重地烙在秋天的画卷上。清人张潮在《幽梦影》里絮絮说着对万物的偏爱，最后落到月亮上，说它是“天上之妙物”，虽老犹佳。这话说得真好，月亮确实从未老去，三千年它这样照着，三千年后大约还是这样照着，照见新人，也照见旧事，照见相聚，也照见别离。王建的句子“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问得那样轻，却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了一千多年，还没有停。

月饼是从宋人那里传来的。周密在《武林旧事》里记中秋风俗，说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那时的月饼想来朴素得很，不过是面粉、糖与果仁的相遇，简简单单，不施粉黛。可正因朴素，才担得起“团圆”二字的深情。团圆是什么呢？不过是全家人坐在一起，分一块饼，说几句闲话，抬头看看月亮，孩子们在膝前绕来绕去，父母笑盈盈坐在一旁。那样的场景，古人有，今人也有，只是古人的月色更亮些，今人的灯火更繁些。可灯火再繁，也繁不过人心对那一方小院的念想。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记月饼的制法，“酥皮层层，馅心甜美”，读来仿佛能闻到刚出炉时的焦香。那香气穿过两百年的时光，在今夜的某一扇窗里，大约还在悠悠地飘着罢。

桂花是中秋的信使，从不迟到。它总是在月亮将圆未圆的当口，把一树的香气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那香气有些任性，你若寻它，它便躲着，怎么也寻不见；你若忘了，它又忽然扑上来，像个顽皮的孩子，从背后悄悄蒙住你的眼睛。宋人杨万里写过一句极妙的诗：“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他竟说桂花的香是从月亮上吹下来的，这般想象，何其天真，又何其动人。每到中秋，走在路上，那香气便一路跟随着，深深吸一口，仿佛把整个秋天都吸进了肺腑里，凉凉的，甜甜的，又带着一丝幽幽的怅惘。那怅惘从何而来呢？大约是香气太好了，好得让人舍不得，知道它转瞬就要去了，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

中秋是属于思念的日子。古人中秋祭月，设香案，摆供品，对着那轮明月恭恭敬敬地拜下去。他们拜的不只是月亮，更是那些不在身边的人——远行的游子，戍边的征人，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月亮是唯一的信使，它能照见这边的人，也能照见那边的人，所以古人说“隔千里兮共明月”，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些句子被念了千遍万遍，却总也不厌，因为每一遍都浸着念诵者自己的深情。今人不再祭月了，可情意还在，深藏在微信里一句短短的问候里，深藏在快递辗转送来的一盒月饼里，深藏在明明想多说几句、却只说了一声“中秋快乐”的欲言又止里。

此刻，夜已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城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月光流淌的声响——那是寂静的声音，清得像泉水，凉得像玉石。万家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灯光与月光融在一处，柔柔地分不清彼此。有笑声从某一扇窗里飘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月色里便不见了。我忽然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两千年前的月光，和今夜有什么不同呢？两千年前的虫鸣，大约也是这般的调子罢。人在月光底下，总是容易觉得自己渺小，又容易与这份渺小温柔地和解——不过是一粒尘埃，可尘埃也有尘埃的欢喜，尘埃也有尘埃的惦念。

夜深露重，凉意悄悄漫上来。月亮依旧圆着，圆满得让人心头软软的，像含着一口将化未化的糖。古人说“月满则亏”，懂得这个道理，便更知道珍惜此刻。珍惜此刻的圆满，珍惜此刻身边的人，珍惜此刻还能涌上心头的、所有的思念与祝福。

明月千里，清辉无限。愿今夜的光，照见每一个你惦念的人，也照见每一个惦念你的人。愿这世间所有的离散，都有一个团圆的去处；愿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负。中秋快乐，愿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