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中秋，田家风月(古风散文)

潼南雙江人

作者：李建

秋入乡野，田畴卸绿，四野沉黄。

村落无楼台灯火之繁，唯余阡陌安然、老屋疏静。时序至八月十五，风清露白，天高气澄，一轮素月自东山田埂缓缓浮起，清光千万里，尽洒农家篱落、稻田、荒坡、古槐。城市中秋多雅韵，乡野中秋，独存朴素古意、田家温良，岁岁不改，最是动人。

乡间中秋，不尚奢靡，只重烟火、重团圆、重四时心意。

白露沾草的清晨，村落便醒得早。农人收尽晚稻，田泥松软，稻茬齐整，遍地是秋收后的安稳气息。妇人早起筛糯米、淘净沥干，竹箕摊在院坝晒半日秋阳。乡里旧俗，中秋必打糍粑，不为宴客排场，只为应秋令、庆丰年、慰阖家一年辛劳。

日斜西山，晚风渐凉，院中石碓拭净如新。蒸熟的糯米雪白蓬松，腾腾热气裹着米香漫满小院。青壮执木槌，起落铿锵，一捶沉、一捶稳，糯米于石窝中揉碎成团，黏糯绵柔。邻里闻声便来，或旁观说笑，或伸手相助，乡村从无独乐之秋，皆是户户相通、村村相熟的热闹。

孩童绕碓而蹲，眼巴巴等着热糯出锅。徒手揪得团团软白，滚上炕炒的芝麻、磨细的花生、窖藏的红糖，一口温热香甜，满口皆是人间秋味。山野无珍馐，一臼糍粑，便是农家最隆重的秋节滋味。

乡野中秋供月，极简、最诚，全无繁文缛节。

月上中天之时，家家户户扫净院坝，置一方木桌于庭前。新收的芋头、圆润的秋梨、累累的石榴、自种的板栗，粗盘素碗，随意摆放。再摆两碟麻饼、一盏粗茶、一炷清香，便是田家拜月之礼。

农人不懂风月辞章，只知春种秋收、感念天恩。一炷清香袅袅，敬皓月、敬秋风、敬四时风雨、敬土地养育。老檐之下，长辈低语祈愿：祈田禾安稳、年岁丰熟、家人无疾、四季平安。言语质朴，心意赤诚，胜过世间千般祝文。

村俗古朴，中秋有“摸秋”之乐。

夜静月明，四野清辉遍落，田坝菜地一览无余。乡里规矩，中秋月夜，摘邻园瓜果不算偷，谓之摸秋，是乡野代代相传的雅趣。稚童结伴踏月而行，踩露穿篱，于菜畦摘嫩瓜、于藤下捡秋果，嬉笑散落田间，声震野陌。农人从不嗔怪，反而欣然一笑：秋物共享，福气共分，秋气越闹，年景越稳。

月挂疏桐，夜渐深沉。

村路寂寂，犬吠疏疏，远山含静，近院含温。大人们搬出竹椅、板凳，坐于院坝赏月闲话。话一年耕耘、话田亩收成、话邻里家常、话来年光景。晚风穿篱，桂香浮动，月色温柔覆遍老屋黑瓦、土墙苔痕。

城里赏月赏的是风月清雅，乡下赏月赏的是人间安稳。

一轮古月，照过荒田枯草，照过农人汗土，照过岁岁烟火，照尽寻常人家聚散团圆。

乡野中秋，无笙歌宴席，无锦绣繁华。

只有新稻余香、石碓余响、篱落晚风、满地清光。一饭一食，皆是天地馈赠；一风一月，皆是故土温情。

世間佳节万千，最安人心者，仍是故里秋圆、田家月明。

岁岁中秋，年年乡野如故，月圆人安，便是人间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