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缺

雨润

<p class="ql-block">  月亮还没圆,心先缺了一块。</p><p class="ql-block"> 人过六十,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慢得像公园湖面上那片落叶,打着旋儿,不急着靠岸。每天的生活像是被一只温和的手重新排过了——晨起送孙儿去上学,回来时顺路拐进公园,看刺梅开了又谢,银杏绿了又黄。在凉亭和几位牌友打了几圈掼蛋,和老李老张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一会家常。午后小憩醒来,偶尔亮开嗓子唱两段,花腔走板,自己先笑出了声。这样也好,自娱自乐,足矣。</p><p class="ql-block"> 可一近中秋,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一间老屋忽然打开了所有的窗,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p><p class="ql-block"> 父母离开已经好几年了。说来奇怪,平日里倒也不常想起,只是逢年过节,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是桌上的碗筷摆少了,像是窗前的灯该亮没亮,像是所有的月光都薄了一层。前几日翻旧物,摸到母亲用过的一把木梳,齿缝里还缠着一根银发,细而韧。我捏着那根白发看了很久,窗外风动,恍惚听见母亲在厨房喊:“良子,帮我把月饼模子拿过来——”那是在做月饼呢。面粉扑簌簌地落在案板上,像一场微型的雪。</p><p class="ql-block"> 母亲做的月饼粗糙,红糖芝麻馅,皮厚,咬一口直掉渣。可那时候真香啊。父亲在院子里支起小桌,摆上月饼沙果梨。月亮升起来,他就倒一杯酒,对着月亮举一举,不说话,自己慢慢喝了。我趴在窗台上偷看,觉得父亲的侧影像一张剪影,被月光糊在夜色里。如今父亲母亲都到月亮上去了,不知那个世界可有中秋,可有沙果月饼梨。我有时想,人间的牵挂会不会像月光一样,也能照到那个世界去?若能,我真想给他们捎个信:今年的月饼,还是红糖芝麻馅的。</p><p class="ql-block"> 儿子在远方谋生活。深圳那座城,到了夜里,灯火比星星还密,可没有一盏能照到我的窗前。上周通电话,他说赶项目,中秋回不来了。我说没事,你忙。他说国庆回。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像翻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小时候的模样——也是这样秋天,他骑在我脖子上够沙果,够着了,笑得咯咯的。如今他大了,翅膀硬了,飞得远了。我不指望他时时回头,只盼他飞得稳当,飞得不累,飞得能按时吃饭,能记得给自己买两个月饼。天下父母的心,大概都是这样吧——惦念才下枝头,又上心头,日复一日,无计可消除。</p><p class="ql-block"> 可这些都比不上对弟弟的牵挂。弟弟在远方治病,昨日视频,人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撑起一层薄皮,眼睛显得格外大,像两口枯井。他对着镜头笑,说哥我好了,指标都正常了。可他的笑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纸,怎么抚也抚不平。我问他吃了什么,他把镜头转向桌子——一碗白粥,两碟咸菜,孤零零地搁在塑料桌布上。我别开脸,怕他看见我的眼眶。他说哥你别惦记,我好着呢。我说嗯,我不惦记。可这话连月亮都不信。</p><p class="ql-block"> 这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日子过得平顺,明明儿孙都好,明明该知足。可心总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着,不疼,却不肯松开。或许人到了这个年纪,心就变得软了,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儿女的事,兄弟的事,故去的人,远方的人,桩桩件件都牵着一根线,线头缠在心上,动一动就颤。</p><p class="ql-block"> 今晚月亮快圆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月亮挂在对面的楼顶上,又大又亮,像一面悬在天上的铜镜。镜子里有没有人也在看月亮呢?有没有人也在牵挂着一个远方的哥哥?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月亮什么都见过。它见过离散,也见过团圆;见过病痛,也见过痊愈;见过一个老人在阳台上看月亮,也见过千里之外有人对着月亮想家。</p><p class="ql-block"> 月亮什么都见过,却什么也不说。</p><p class="ql-block"> 它只是静静地亮着,把银色的光洒在窗台上,也照见茶几上摆放的水果和儿子寄回的月饼。我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中秋了,无论如何,要把月饼摆出来,哪怕就老两口,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这是从父母那里传下来的,不能在我手里断了。</p><p class="ql-block">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弟弟发了张月亮的照片。他很快回了一张——医院的窗外,月亮挂在杨树梢上,瘦瘦的,却也是圆的。又给儿子发了一张。他回了一张深圳的夜空,月亮被高楼遮了一半,只露出一道金边。</p><p class="ql-block"> 我把三张月亮照片拼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一个在故乡,一个在远方,一个在更远的远方。三地月亮,三种模样,却都是同一个。</p><p class="ql-block"> 关灯睡觉时,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线。我闭上眼睛,听见风在窗外走过,像一个人的叹息,又像一个人的絮语。我想,明天月亮会更圆。我会把日子过下去,像月亮一样,缺了又圆,圆了又缺,始终挂在天上,亮着。</p><p class="ql-block"> 哪怕是老两口。哪怕牵挂的人都在远方。哪怕这牵挂像月光一样,铺天盖地,无处安放。</p><p class="ql-block"> 可月光终究是温柔的。它照着我也照着他们。照着我们彼此的想念,照着我们各自的中秋。</p><p class="ql-block">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梦里月亮很圆,我们都在。</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