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热泪盈眶</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7815545</p> <p class="ql-block"> 九月十八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独自一人来到灵谷寺景区。</p> <p class="ql-block"> 从正门入,放生池“万工池”的水面映着树影,宁静得像一面未磨的铜镜。沿着青石板路往深处走,蝉鸣依旧不止——已是仲秋了,这些固执的蝉不知在为谁唱着最后的歌。路旁的银杏已有几株微黄,扇形的小叶片飘落在草坪上,零零星星,像是秋天随手撒下的金箔。</p> <p class="ql-block"> 而草坪上,那一片一片的彼岸花,又叫曼珠沙华,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根翠绿的花茎挺立着,顶端绽出丝缕卷曲的红。那红是凝重的红,像暮色里最后一抹晚霞坠入草丛,又像从大地深处沁出的、沉默的热烈。它们簇拥在柏林夜寺墓的周围,一丛丛,一簇簇,花瓣倒披,花蕊柔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周边有黄色或白色的蝴蝶在花间穿行,那蝶翅一起一落,仿佛在翻动一页页无声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一片花影蝶舞之中,无梁殿便出现在了眼前。</p> <p class="ql-block"> 它像一个沉默的老人。重檐九脊,灰黑色筒瓦,正脊上竖着三个喇嘛塔,东西长五十米,南北宽三十四米,殿高二十二米。通体以青砖砌筑,没有一根木梁,没有一枚铁钉,自殿基至屋顶,全部以砖石拱券结构承托——纯甃空构,不施寸木。这座殿始建于明洪武十四年,距今已有六百四十余年,是我国现存五大无梁殿中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宏大的一座。</p> <p class="ql-block"> 而真正让我停住脚步的,是殿内的那面墙。</p> <p class="ql-block"> 跨过门槛,光线骤然暗下来。殿内是砖砌的券洞穹窿,五间三进,每间一券,中间一券最大,宽十一米四,高十四米。东、西山墙内壁上端的砖垛向里叠砌,层层挑出,达一米之多,欲坠而不落,令人拍案称奇。四周内壁上,嵌着一百一十块青石碑。</p> <p class="ql-block"> 碑上镌刻着三万三千二百二十四个名字。</p> <p class="ql-block"> 那些名字,以工整的楷书一字一句刻在石上。不分军衔,不论籍贯,北伐的、淞沪的、华北抗日的——一个个鲜活过的人,此刻化作石上安静的笔画。正厅二十四块,北厅五十四块,南厅三十二块,从一至六十七碑镌刻北伐阵亡将士,六十七至一百一十碑镌刻抗日阵亡将士。他们之中,有将军,也有士兵;有二十岁的少年,也有为人父者。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滚烫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 我注意到殿内并无喧哗。几位南京本地的老人在碑前驻足,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个小男孩低声问母亲那些字是什么,母亲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孩子点了点头,也安静了。南京人世代恪守一种默契——入殿自觉轻声静立。这种默契不需要标语提醒,不需要旁人劝导,它就像这座城市的呼吸一样自然,融在每一个南京人的骨血里。</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叶兆言在《南京传》里写过的一句话。他谈及灵谷寺时,将紫金山称为“南京城的阿喀琉斯之踵”,而灵谷寺景区——那个常常被游人有意舍弃的紫金山东南麓——其实才是“能在今日南京感受到千年古意之所在”。叶兆言写道,灵谷寺一带“走着走着,忽然就能凭吊怀古”。我站在这一百一十块石碑面前,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 民国十八年,无梁殿改建为阵亡将士公墓祭堂,定名“正气堂”。中央奉有“国民革命烈士之灵位”,两边是“国父遗嘱”和“民国国歌”碑刻,全文十六万五千余字。有人曾这样说:无梁殿中没有一根木梁,然而这三万三千二百二十四个名字,就是无梁殿真正的“梁”。他们用血肉之躯撑起了这个民族的脊梁,一如这青砖拱券,无梁胜有梁。</p> <p class="ql-block"> 走出殿门,阳光忽然明亮起来。蝉鸣还在继续,彼岸花还在微风中摇曳。我忽然想到,这些花的名字——彼岸花,花开彼岸,花叶永不相见。那些年轻的将士们,何尝不是盛开在彼岸的花?他们用生命绽放了最灿烂的年华,却没有来得及看到叶的舒展。</p> <p class="ql-block"> 灵谷寺的这一片土地上,历史太厚了。六朝时,这里是开善寺,梁武帝葬高僧宝志禅师于此;明洪武年间,朱元璋将寺庙迁至此处,赐名“灵谷禅寺”,占地五百余亩,山门上书“天下第一禅林”。</p> <p class="ql-block"> 明代诗人陈琏曾有诗云:“天开灵谷钟山下,绀宇巍巍树色苍。爱读丰碑询往事,喜看画壁步修廊。”寥寥数句,写尽了灵谷寺的幽深古意。清代姚鼐也曾到访,留下“颓垣外已尽,立殿中犹雄。想见徙建初,颇极匠制工”的诗句。那些古人所见到的“颓垣”与“立殿”,穿越数百年时光,依然在我眼前。</p> <p class="ql-block"> 太平天国时期,灵谷寺毁于兵火,唯有无梁殿因其“纯甃空构、不施寸木”的特殊构造,未曾坍塌消亡。它见证了明代的兴盛、清代的战火、民国的悲壮——朱元璋的雄心、曾国藩的湘军、北伐将士的热血,都曾在这座殿宇的注视下展开。六百年风雨,它不曾倒下,因为它没有梁可以断,没有木可以朽。它以最朴素的方式——砖与石的相互支撑——承受了时间最沉重的碾压。</p> <p class="ql-block"> 站在殿前的月台上,我想起了文天祥的那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些石碑上的名字,不正是这句诗最好的注脚吗?他们之中许多人没有留下照片,没有留下遗书,甚至没有留下确切的籍贯,但他们的名字被刻在了石上,刻在了这座无梁殿的墙壁上。人来人往,花开花落,但石头不会忘记,这座城市不会忘记。</p> <p class="ql-block"> 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从战争年代到和平时期,一代代人的信仰接力从未中断。站在这座历经六百年风雨的无梁殿中,我深深地感到:红色血脉的赓续,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传承——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和平的土地,都渗透着前辈的牺牲;我们呼吸的每一口自由的空气,都凝结着英雄的奉献。</p> <p class="ql-block"> 走出灵谷寺时,夕阳已开始染红天边。彼岸花在暮色中越发鲜艳,像是大地为那些英烈点燃的一盏盏小灯。远处的灵谷塔在斜阳中镀上了金色,塔下的草坪上,游人三三两两地散步,孩童的笑声隐约传来。</p> <p class="ql-block"> 这和平的景象,不正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吗?</p> <p class="ql-block"> 归途上,我回头望了一眼。无梁殿静静地伫立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像一位不说话的老者。它教会我的,不只是明代建筑的精妙,更是一种精神的接续——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守护,总有一些名字值得我们把脚步放轻、把声音放低。</p> <p class="ql-block"> 缅怀先烈,赓续精神,奋进新征程。这不只是一句庄严的承诺,更是每一个活在今天的人,对历史最朴素的回答。</p> <p class="ql-block"> 写于九月十八日,那个所有中国人都不能忘记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