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砣矶岛之夜</p><p class="ql-block"> 罗鹿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幸参加由质兰基金资助、青岛鸟会执行的长岛猛禽迁徙监测项目,我被分配到砣矶岛。白天忙于监测,晚上闲来无事。 9月23日,月亮未圆欲圆的时候,海风里已透出几分仲秋的清冷。我开着一辆小电动汽车,慢悠悠地驶入砣矶岛的夜色里。这是我来到这座海岛的第九天,相机立在三脚架上,沉甸甸的,像是我与这片海天岛屿对话的唯一语言。</p><p class="ql-block"> 夜,静极了。远处的渔火如萤,大海十分安澜,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呼吸均匀而绵长。</p> <p class="ql-block"> 我第一站将车停在了后口村的观景平台。站在这里,俯瞰海湾,镜头里的世界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纯粹的黑与光。月亮虽然还未圆满,却将银辉温柔地倾泻在墨色的海面上,我期待的银河与星斗璀璨景像并没有出现,都被月光抢掉了风头。左边的后口村与右边的大口北村、西村,如举着一对蟹螯将海湾抱在怀里,又像是被银河遗落的星子,散落在起伏的山坳里与倾斜的山坡上。那些亮着灯光的窗户,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黛黑色的山体上。我按下快门,长曝光的水面平滑如丝,岸边的渔家灯火在水面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倒影,如梦似幻。砣矶岛古称龟岛,面积不过七平方公里,却扼守着渤海海峡的咽喉,是庙山群岛中部的要冲。这片海域古称“沙门寨”,自宋代起便有先民在此耕海牧渔,繁衍生息。此刻万籁俱寂,我站在这里,仿佛能听到千年海风穿越时空的低语。</p> <p class="ql-block"> 开着小电动车,风声在耳边拂过。我转场去了赶海公园,隔着平静的海面,远远地拍摄对面的后口村。水泥栈道在夜风中显得落寞,但远处的渔村却因为这一水之隔,显得遗世独立。接着,我一路开到了砣矶岛码头,在这里,大口中村、西村、北村、井口村、东山村、磨石嘴村的海岸线与千家灯火尽收眼底。</p><p class="ql-block"> 海港里,渔船静静地依偎着彼此。防波堤上的灯塔,在深邃的夜幕中孤独地亮着一点红光,像是一只守望的眼睛,坚定而执着。放眼望去,海面上漂浮着一排排整齐的浮标,在微弱的波光中泛着红白相间、橙黑相串的色泽。那是岛上赖以生存的海域,是网箱养殖的海田。</p> <p class="ql-block"> 水面上,除了几只黑尾鸥在微微的波光里翻飞,苍鹭、白鹭、斑嘴鸭、绿背鸬鹚都已不见踪影!尤其是白天千只万只凤头蜂鹰等猛禽与红胁绣眼鸟过境南迁的壮观景象,都被夜色中的大海荡涤一空!“非法捕鸟,法网难逃”的横幅在轻风中抖动,无声诉说着关于鸟的前尘往事。砣矶岛是世界上候鸟迁徙东亚至澳洲线上的重要节点,近几年来爱鸟护鸟已成为政府与村民的共识,他们拆除了拦着鸟道的高矗在岛上的全部风机;各个村子都设了岗哨,护鸟守林;每年四月、九月、十月候鸟迁徙季,还有专门的巡山员在各山巡逻;打鸟、笼诱与拉网捕鸟、强光照鸟的行为几乎绝迹。他们用实际行动共同守护着候鸟的生命通道!</p> <p class="ql-block"> 砣矶岛的海蚀地貌鬼斧神工,磨石嘴村的彩石回廊、霸王山、姊妹峰、神仙洞,白日里千姿百态;而在夜色中,它们褪去了斑斓的色彩,只剩下沉默而雄浑的轮廓,像一群伏在海岸上沉睡的巨兽,看护着这片古老的海域。</p><p class="ql-block"> 看着夜色中入睡的海岛,我的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来岛九天,我走村串巷,连一个婴儿、幼童、娃娃、孩童、少年都没有看到,据说岛上原来有六所学校,二年前岛上唯一的学校已关门憩业,孩子们都被父母带到长岛、蓬莱、烟台上幼儿园、上小学中学去了。渔港、路巷也未见一个年轻人(除了在镇机关偶尔遇到几个年轻的身影)。在海上养扇贝、蛤蜊、海蚌、海参的,全都是些饱经风霜的老年人。他们佝偻着背,皮肤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得粗糙如岩石,却依然要在这片慷慨又无常的大海上讨生活。全岛人口顶峰达1.1万人,现在户籍人口七千多人,常住人口仅三千人左右。大海养育了砣矶岛的祖祖辈辈,如今,却只能靠着这些老人的坚守,维系着海岛岁月的延绵。</p> <p class="ql-block"> 这份坚守,其实早已刻进了砣矶岛的血脉里。早在清末民初,这座小小的海岛上,大风船就多达三百余只,是风帆时代一支纵横渤海与北黄海的海上劲旅。砣矶岛土质硗薄,淡水奇缺,先民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大海讨要生计,于是便有了“长岛渔号”——那源自砣矶岛、传唱了三百多年的闯海之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长岛渔号”,正是风帆时代渔民们用血肉之躯与风浪搏斗时吼出的号令,一声声“嗨哟”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悲壮与豪情。我不禁想起乾隆皇帝曾为砣矶岛特产的“金星雪浪砚”题下的诗句:“砣矶石刻五螭蟠,受墨何须夸马肝。设以诗中例小品,谓同岛瘦与郊寒。”一代帝王将砣矶砚与名贵的端砚相提并论,甚至以贾岛、孟郊的清瘦诗风来比拟砣矶石的古朴风骨。自北宋熙宁年间起,砣矶石便被用来制砚,兴盛于明清两代,是文人墨客案头的心爱之物。那些文人雅士在灯下磨墨挥毫时,或许不曾想到,孕育这方名砚的,竟是这样一座孤悬海外、靠着号子声与风浪搏击的小岛。而此刻,夜色中的砣矶岛沉默着,像一方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老砚,墨色深沉,却透着隐隐的光。</p> <p class="ql-block">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思绪,我将车开回了镇子,一头扎进岛上最浓郁的人间烟火里。</p><p class="ql-block"> 与漆黑里跳闪光灯的海岸线不同,镇中心的生活区透着一种质朴的温暖。小广场上,渔家大妈们正伴着旋律跳着广场舞,动作或许并不标准,却透着一种对生活的热爱与抗争;夜餐厅的灯光明亮,街角还有几个汉子光着膀子在喝酒,谈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我看到几个老头,围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聊天,他们神情安详,仿佛在回忆着年轻时乘风破浪的壮举。旁边停着他们的电动三轮车和轮椅,那是岁月留给他们的印记。我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远远地按下快门,将这份海岛夜晚的宁静定格。</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走,镜头里闯入了几处极具时代感的画面。昏黄的路灯下,供销社的招牌依然散发着旧时代的幽光,让我仿佛穿越回了那个物资匮乏却精神饱满的年代。街角的便民店外,水果摊的鲜亮色彩在暗夜中格外跳跃,红苹果、黄白梨、青黄橘子,映衬着摊主沧桑的脸庞。还有那路口的指示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 砣矶岛镇共有八个村。井口村的海会寺(天妃庙),是传承千年的唐代古寺,默默守护着海岛千载岁月。寺内两株一千二百余年的雌雄银杏枝繁叶茂,相传唐军东征曾在此驻留,古寺香火绵延至今,是当地渔民世代的心灵寄托。入夜的砣矶岛,红灯笼成了最亮眼的点缀。不知道是哪家民宿,门前挂起了几盏灯笼,红彤彤的光晕晕染开来,将墙壁映得暖意融融。而另一处老屋的窗户,却透出幽幽的蓝光,与周围的暖色调形成了奇妙的冷暖对比。这里家家户户都以“福”传家,照壁上、门楣上都写着福字!我架起相机,将这红与蓝、古与今的碰撞收入镜头。千年前唐军东征的烽火,三百年前大风船出海时的渔号声,几十年前供销社柜台上的算盘声,此刻都融汇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化作一盏红灯笼的温柔光晕。</p> <p class="ql-block"> 最后,在回到“遇见民宿”的时候,我登上了楼房旁的山路高台。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虽然未圆满,却清辉皎洁,将整个中村、北村照得轮廓分明。俯瞰这座依山傍海的村落,层层叠叠的屋脊像是一片安静的梯田、鲸鱼。那些偶尔闪烁的灯光,是夜静未眠人的心事,也是这座海岛最后的倔强。</p><p class="ql-block"> 夜静,月色美,大海安澜。在八月十五前两天的月下,砣矶岛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它的山水形势依然雄奇,它的历史人文依然厚重——从唐王东征的传说,到宋代名砚的墨香;从长岛渔号的呐喊,到天妃庙的千年香火。然而在年轻人纷纷离岛的今天,它更像是一位垂暮的老者,在夜里独自咀嚼着往昔的繁华。我用相机记录下这静谧而略带忧伤的一切,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夜游,更是一次对海岛生命力的深沉致敬。砣矶砚石上的金星在夜色中或许看不见了,但它们依然嵌在岛西的崖壁上,等着下一缕晨光将它们点亮。风又起,海浪拍打着礁石,砣矶岛的夜,还在继续它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23日晚,于砣矶岛北村</p> 砣矶岛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