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感悟〕武江波 / 我心安处是故乡 —— 根扎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黄河韵

　　

我心安处是故乡

——根扎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武江波

《红楼梦》里有句唱词说得透彻：“甚荒唐，反认他乡是故乡。”

到底什么是故乡？过去的人总把祖先扎根的故土、自己啼哭着降生的地方，视作唯一的根脉所在。哪怕行至天涯海角，那片土地始终是心头放不下的牵挂。于是李白望月时会低吟“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旅途中会慨叹“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孟郊笔下的母亲为游子缝制衣衫，“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藏着多少对远行人的惦念；那些漂泊一生的游子到老仍笃信“落叶归根”，就算走到千里之外，也总想着要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哪怕真的因世事难料回不去，也总要掷地有声地说一句“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字句里全是对故乡深到骨子里的执念。

可到了现在，不少人却发现，记忆里的故乡早已容不下长大后的生活。我们背着行囊奔赴远方，在异乡的土地上打拼、落脚，不知不觉间，已然回不去，也不愿再回去——原来，肉身与心灵真正扎下根的地方，也可以成为故乡。

我从前写过一篇《落叶归处是故乡》，讲的是一群在榆次工作生活至暮年的退休老人结伴出游的故事。这一车老人来自五湖四海：上海、云南、四川、东北……有的是学校毕业分配至此，有的是军人转业落户，有的跟着父辈举家迁徙，还有的是先辈逃荒落脚于此。兜兜转转耗尽大半生岁月，他们早已把榆次认作自己的家。

其中一位上海来的老同志，初来时心心念念都是江南的大米饭。人们问他南方好还是北方好，他不假思索便说自是江南更好——烟雨濛濛的锦绣江南，哪像黄土高原这般干燥，连大米都不能顿顿吃。可那天坐在观光车上，他看着窗外的景色连声赞叹，说起榆次的事物如数家珍：北方的元宵筋道，手擀的面香，小米粥养人，红枣甜得正，提起这些时他眼里闪闪发光，连说杂粮饭怎么吃都吃不腻。如今他在外地工作的孩子，逢年过节总要赶回榆次来，说这里才是家。

还有河北、云南、四川来的老同志，说起家乡各有各的好：河北大平原平坦浩荡，一望无际；云南、四川山川多姿，风物丰富，可他们却在这黄土高原的榆次落了户，扎根下来，再也没想着要回去，有的甚至说过去把榆次视为第二故乡，现在已把它作为第一故乡了，因为对原家乡的气侯都不适应了。

一如新疆建设兵团的老战士，把青春献给了边疆，又把一辈子留在了边疆，子子孙孙都成了新疆人；也有不少人远渡重洋定居海外，日久天长，便把栖身的国度当成了故乡。古人说“月是故乡明”，而现代人的故乡，早已不局限于出生的那片土地，而是可以安身立命、深深扎根的精神归处。仔细想想，我们的祖先不也是四处迁徙，找到一片适合生存的土地住下来，扎了根，那地方便成了后世人口中的“故乡”？

当然，许多在异乡扎下根的人，也有着自己对旧故乡的怀念，将它叫做“乡愁”。在台湾的大陆老兵，视大陆为“原乡”，回大陆时包了一包故乡土带在身旁；北漂的山西作家写“北京的水，洗不了我雁门的骨头和血液”；还有人说自己的饮食口味一辈子都保持着家乡的习惯，那是烙在自己身上的文化烙印。这些细碎的情愫，都讲出了新故乡与旧故乡之间扯不断的情感联结。

世间万千风物胜景，好看的风景太多，可那些地方对我来说终究只是旅途中的一站，走得再远，最后还是要回到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榆次来。

也有人说，人的一生多有身不由己。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来自尘土，终归于尘土。那么，该向何处归，又归于何方？就像深秋的落叶，被风卷着飘，落在地上就是归宿。诗人张二棍写《落日》，说太阳落在哪里都行，不必选，也没得选。

其实人也一样，哪里能让你心安，能体现自身价值，发挥自己的才干，哪里就可以成为你的新故乡。

2026.9.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