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纪行·归雁入胡天

吴山客

图/文：吴山客

美篇号：193439

摄影地点：内蒙额济纳居延海

居延海者，处朔方荒陬之地，若非亲至其畔，断难想见戈壁瀚海之间，竟澄波漾漾，广逾四十里。澄湖如镜，芦荻翻雪，翔禽掠空，与苍莽大漠相映成异观，骇人心目。更出意表者，二十余年前，此地犹是黄沙漫漫之荒碛，实为燕京沙尘所自起之源头也。

溯其史迹，古居延海本为游移巨浸，汇东、西、北三泊而成，盛时广逾二千六百里，秦汉之际犹存七百余里烟波。汉时屯戍边地，恃此为“塞上水仓”，湖畔草莽绵亘，芦浪接天，黑河（额济纳河）之水滔滔奔注，滋育此域数千年生息。有清以降，湖体渐分，为东居延海（苏古诺尔）、西居延海（嘎顺诺尔）二泊。一九六零年实测之时，西居延海烟波尚阔，有二百一十三里。

奈何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黑河中游生齿日繁，田亩日辟，工农业取水无度，注入湖中之水岁减一岁，湖面日蹙。一九六一年，二百一十三里之西居延海竟至全涸，化为盐碱沙盆。东居延海苦撑至一九九二年，亦水竭洲露，湖底黄沙与碱垢堆积数尺，风卷尘沙直薄云天，后竟成燕京沙尘暴重要源地。彼时俚语刺之曰：“风起额济纳，沙落北京城”，足睹此涸泽播虐之烈。

眼见额济纳绿洲将随沙化澌灭，二零零零年国家肇启黑河干流水量统配之策，此乃禹域内陆河首次跨省区调水之创举。二零零二年，黑河之水复入东居延海；二零零五年，东居延海终岁不涸。迄今二零二六年，已二十一载水面恒稳，广常逾四十里。二零二五年，涸辙六十四载之西居延海亦迎近五载首次来水，湖波漫衍逾四里，昔之荒漠死海重苏生机。

且居延海适处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衢核心之地，周遭数百里荒漠之中，惟此水泽恒稳可恃。飞禽越数千里，力倦神疲之时，遥见戈壁中澄波如镜，莫不鼓翼奋力投止。旁侧十万顷芦荡新复，足为栖隐之所；浅中游鱼蝦蟹，堪供饥饱之需。更兼无人机巡空、护员周防，无有侵扰之虞。每至春秋迁飞之季，十万余羽翔禽翩然云集，昔之暂憩者多筑巢营居，今所观测禽鸟之属，由曩时十四种遽增至百四十九种，黑鹳、大天鹅诸珍禽岁岁联翩莅止，俨然为塞上鸿鸟之天堂矣。

余自北寺游罢归，十二日申时于巴彦浩特乘机去额济纳。此边塞机场所辖航班甚稀，大半皆经停中转，直航者仅两班，为幸福航空执飞。是机仅容四十有八人，余国庆前自威海赴大连曾亲试之：机龄已长，飞行时颠簸颇显，票价未称亲民，座次常满。两相较比，昔者横越黄海万顷波涛，今日舷窗之下，却是戈壁漫漫无边。自高空俯瞰，机翼之下尽是褐黄荒漠旷野，此等浩瀚苍凉之地，先民已于史前便在此栖居繁衍，诚可叹之生命奇迹也。

及落地额济纳机场，出租车李师傅送余至预订宾馆，前台竟告之当地正承接政务所需，所有客房尽被征用，不复接散客。余如无头蝇般街衢数转，竟无投宿之处，幸得友人相助，于同行办公室内支起一折叠卧榻，复从旁侧旅店借得洁被褥一床。噫嘻，此正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语也。

十三日五更过半，李师傅送余去居延海，费七十五文购得门票，随熙攘游人入景区时，天色仍沉黑，竟难辨往日出之最佳摄点何在。近处视野稍佳之高地，已人头攒动，余惟于沙地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步，直至临居延海岸之游步道边方驻。此时方见芦苇荡中木栈道亦人满为患，众人皆如余般于微曙之下四畔寻觅机位。余索性不复奔波，便守此临水之岸静静候之。

逾七点，脚下湖面尚漾着黎明深蓝，远天之际渐有淡金微光自地平线芦苇梢头缓缓渗出，渐次漫过阔水，将夜色中幽蓝湖面镀上一层晃荡碎金。待整轮红日跃出湖面刹那，天地倏然透亮，裹着湖面水汽之风拂过面颊，带着秋日戈壁独有清冽凉意。

橙暖晨光之中，遗鸥、黑鹳、苍鹭、灰雁等诸鸟掠湖面低飞，或擦水而过，牵起细碎波纹；或静立浅滩，悠然理羽觅食；或凌空接住游人轻抛之食，翅尖沾着朝阳金光，于半空划出道道轻捷弧线。其了无惧人之意，时不时落于岸边木栈道沿，歪着小脑袋好奇凝望驻足游人，为此静谧旷远之湖平添几许鲜活生气。

湖岸连片芦苇早抽出蓬松柔絮，秋风一过，絮状芦花随风轻摇，翻起连绵雪浪。苇茎鎏金与芦花莹白交相辉映，更杂湖面跃动碎金，背景乃一碧如洗之澄明天空，抬眼所及，尽是浓淡相宜、层次柔和之秋日边塞画卷。

观此居延海，其变迁诚可叹也。溯自炎汉之世，此为塞上屯粮大仓，烽烟守望，足供边军之需。其后岁月推迁，至上世纪中叶，流沙渐侵，竟成沙尘衍溢之源，行路者莫不掩袖而过。

然自今之时，灵泽复归，波光照岸，游人为观旭日东出之盛，接踵摩肩而至；鸿雁群栖，随沙鸥翔集于洲渚，俨然成塞上胜景之打卡名区。此一番生态逆转，实乃荒漠之内治水之旷世奇功，堪称硬核之奇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