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在人间

那秋

淄博之桂，多植于庭院。

博山南沙井、北沙井、西沙井诸村，几乎家家庭院有桂。非道旁列植以供观瞻者，乃盆养檐下，朝夕可对者也。博山镇今有桂花逾万盆，品类百二十余种，村人植桂之史，已逾三百年。三百年者何？自清初迄今，一村之桂，更迭数十代，而花开如故，香亦如故。

秋日推窗，先迎面者非风，乃香也。金桂之花，细碎如粟，藏于叶腋，非近观不可见。然其香不藏，隔半巷已袭人。人每驻足，深深一吸，而后仰首寻树。及见，则自墙头探出，两三枝，灿然金黄，若专为人看而伸者。

桂一开，村中人便闲不住了。

打桂须趁早，天未明即动手。竹竿轻叩，花簌簌而落，如金雨之细密。树下铺布单，落花归拢，倾入竹筛。筛花乃细活，双手端圆筛，腕部轻抖，碎叶细枝自筛孔漏下，留于筛面者，皆一粒一粒干净之金黄。一筛未净，复二筛三筛，尽去花柄杂质。筛毕摊于竹匾晾之，满院皆甜。

筛出之桂，用处甚广。拌白糖捣匀，则为糖桂，贮玻璃瓶中，食圆子时舀一勺，甜中带花香。和糯米粉揉蒸，则为桂花糕，雪白糕体缀金黄碎花，如宣纸点金。又有酿酒、制蜜、窨茶者。讲究者，以青梅卤腌桂，两月前即备料，青梅拌盐封缸慢酿，待卤汁酸香，拌入晾干之桂，压石板，半月后开盖，桂香裹着果香扑面。此谓青梅卤桂，博山老法也。总之，桂开一季，秋便有了味。

自博山北行，孝妇河一路流去。此河全长百余里，淄博境内七十余里，穿博山、淄川，绕周村，终入小清河。沿河人家，檐下多摆盆桂。秋时花落，随风入水，不沉，浮之而走。溪水清可见底，花粒漂其上，一粒一粒，黄得谨慎，若恐污了水似的。

河边之桂与院中之桂异。院中者有人打理，浇水施肥修剪，开得规整。河边者，多为人自院中移出，任其临水而生，枝伸水面，花落水中，顺流而去。人蹲河畔洗手，指尖触一漂来之桂，凉凉软软，再伸手去够，已漂远矣。如日子，伸手时犹在，欲握时已过桥洞，漂至不可见处。

博山、淄川、周村诸地，水多河多。孝妇河之外，尚有范阳河，分南、西二支，自博山山沟流出，穿数区县，终汇孝妇河。有溪处多有人家，人家檐下多有一盆桂。有村溪边一排桂树，秋时花落，水面一层金黄，远望，溪水像是被桂花重新染了一遍。

桂之一物，终以近观为佳。

远看只一团黄，近观方见金粟细碎，一粒一粒，小得令人不忍触。置窗前之桂，朝夕相对，自花开看到花落，自金黄看到干枯。干桂色褐，香亦尽矣，然犹不忍弃，搁于窗台，若留住什么似的。

置竹筛中之桂，亲手筛过，知每一粒皆净。蒸为桂花糕，咬之，糯糯软软，甜里带花。知此甜自何处来——自树上打落，自筛中筛出，自竹匾晾干，终至口中。每一口，皆秋也。

漂于溪水之桂，不可留。来时不知，去时不见。然于溪边立片刻，闻那淡淡水香混花香，便知它来过。

庭院、竹筛、溪水，三处三桂。桂还是那桂，香还是那香，只人立处不同耳。立于庭院，桂属你；立于竹筛前，桂为你所制；立于溪边，桂则流去。

最妙者，三处皆曾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