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13）工友相处欢 夫妻见面难

西蜀仁人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方成终于拿到驾照。

吴喜、倪明、胡真容都来恭贺方成，要他请客。虽然他的日子依然拮据，他还是爽快答应。见方成认真的样子，三人连连说是开玩笑的。

唯独王长明两口子没有喜色，黑着脸一声不吭。

这日午休时分，方成从拉链厂旁边的菜市场买好食材，准备下班后亲自做一顿地道的川菜，让这帮工友大快朵颐。他又给成灿打电话，约他与罗小菲一起来印刷厂分享大餐。成灿也为方成开心，爽快答应。

方成问成灿，能不能叫上表姐夫汪光明和表姐伍若兰，他们夫妻曾经收留过他，一直没有机会表达谢意。

成灿沉吟片刻，说没有必要，表姐不好相处，他担心她会扫了大家的雅兴。

方成只得遗憾作罢。想起自己借住在拉链厂职工宿舍顶楼，万般煎熬等待工作的日子，再对比如今在印刷厂的安稳宁静，两种境遇，天壤之别，心情自然大不相同。他不仅感念汪光明伍若兰的收留之恩，也感念自己在煎熬中的坚持，倘若当初自己走错一步，今天又不知是怎样的窘境。

胡真容一进厂门，看见一大堆蔬菜、肉、鱼，不禁吓了一跳：“方成，你真要大摆筵席吗？”

吴喜没等方成回答，抢先开口：“还不是怨你。”

旁边的倪明一个劲偷着乐，双臂抱在胸前，却不言语。

“这跟我有关系吗？”胡真容有些蒙圈，看看吴喜，又望望方成。

吴喜朝方成努了努嘴：“都怪你撺掇方成请客，这不，他当真了。”

“这……我不就是开个玩笑，方成，你怎么当真了？这让我们多难为情。”胡真容神情尴尬，满心自责。

方成倒是满脸真诚：“我就是借驾照的事，请各位工友聚一聚，大家拉拉家常，放松放松。

“这怎么办？好尴尬。”胡真容摊着双手，为难地看看吴喜，又看看倪明。

吴喜沉思片刻：“既然方成已经把食材准备好了，盛情难却，我们就领他这个情，不然他又要为难了。我出一件黄酒。”

“那我出一箱啤酒。”倪明赶紧附和。

“我出什么呢？”胡真容又为难了。

吴喜嬉皮笑脸建议：“这好办，你出一枚帅哥就行。”

倪明赶紧帮腔：“对对对，快给你老公打电话，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让他必须来，不然以后就别来了。”

方成正纳闷着，哪有出帅哥的，倪明的话让他顿然醒悟，不由得哈哈大笑。

“没问题，我老公就爱热闹。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他准来。”胡真容掩嘴吃吃发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依你们的意思。”方成也顺水推舟，乐得大家高兴。

胡真容朝王长明两口子的屋子努了努嘴。吴喜挤眉弄眼，连连摆手。倪明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干咳了两声，却不说话。

方成还是走到王长明的屋子门口，见王小花哭丧着脸坐在床沿上发呆，王长明神情慵懒落寞，躺在床上一脸不悦。

方成真诚邀请：“小王，小花，晚上不要做饭，我做川菜，我们一起聚一聚。”

“不了，我们自己有饭菜，你们做你们的。”王小花瞥了方成一眼，懒懒回应。

王长一开口便明阴阳怪气：“我们有饭菜吃，不凑这个热闹。”

方成碰了一鼻子灰，退回原处，朝几个同事无奈摊摊手。

胡真容瘪着嘴摇了摇头。吴喜朝方成无声地点了点指头。倪明倒是面露喜悦。

这时候，王梅芳和黄明英一前一后进了大门。

“什么事这么热闹？你们这是在开会斗争谁吗？”黄明英和颜悦色，话音未落，便打起惯有的哈哈。王梅芳依然表情冷漠，径直进了车间。

“方成晚上做川菜请客，黄阿姨你也来，叫上你家老陈。”小胡解释完，向黄明英发出邀请。

没想到黄明英爽快答应了：“我可要吃现成的，不搭手。正好我家老陈在绍兴的饭店要开业了，让他来给方成打打下手，学做川菜。”

方成连连摆手：“这可不敢当，我就是三脚猫功夫，只会做几样家常菜，哪敢在老陈这个大厨师面前班门弄斧，到时候大家不要失望就行。”

黄明英打趣：“你不要这么谦虚。我听说四川男人个个都是‘耙耳朵’，个个都是做菜的能手，所以四川女人个个白白净净，貌美如花。”

“死婆娘，还不去上班！”王长明的吼声传出屋子。

王小花阴沉着脸出来，低垂着头，从每个人身边擦肩而过，跟黄明英也没有打招呼，扭动着性感的大屁股，几步跨进了车间。

黄明英翻了翻白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上叫上王阿姨一起吃饭吗？”方成试探着问黄明英。

“这就不必了，她那性格你们是知道的，有她在，大家反而拘谨没趣，喝不尽兴，吃不痛快。”

黄明英这么一说，方成也不坚持，其他人自然也没有意见。

“开工。”黄明英朝众人一挥手。几个人蜂拥进了车间。

黄明英拍了拍走在最后面的方成。方成转过身，见她满脸高兴，暗暗向他竖起大拇指。

傍晚下了班，王小花还是第一个抢着烧菜，王长明躺进他的小屋，跷着二郎腿悠闲看电视，等着王小花叫他吃现成的。

其他几个同事面面相觑，心照不宣。

趁王小花烧菜的时间，胡真容帮着择菜洗菜，方成切菜配菜，吴喜和倪明忙着把装订车间的工作台挪开，从拉链厂食堂借来一张大圆桌和九根凳子，摆放好。黄明英出了办公室看了一眼，又乐呵呵地回去忙着下单。王梅芳挎着包出了车间，路过方成的身边，朝他默默点点头，目光里满是赞许。方成连忙点头回应，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拉链厂大门口。

王小花烧完菜关掉火，锅也不刷，便端着菜盆进了她的小屋。

胡真容摇头叹息一声，赶紧把锅刷出来放在灶台上。方成挽起袖子打燃火，开始他的表演。

陈焕明走进厂大门，见方成正忙着，凑过来就要搭手。

“老陈，你先去办公室坐坐，这里油烟太重。”方成赶紧阻拦。

陈焕明一脸坦诚：“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烧川菜的。我打下手，需要什么我递给你。”

方成不再坚持，需要什么也毫不客气让陈焕明帮着取来。看得出陈焕明很乐意，也很快乐。

这时候，一个西装革履明星般帅气的小伙子走进厂门，手里拎着两瓶白酒。

“老公，你来啦。”胡真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手，一边迎上去，很自然地抱着小伙子的手臂，撒起娇来。

“呵，又来新朋友了，老陈这个大厨都要靠边站，看来你们找到主厨了。”小伙子开口调侃。

胡真容连忙将方成与她的丈夫周子兴相互引见。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礼貌点点头。方成招呼：“子兴老弟，你先去车间里坐坐，饭菜一会儿就好。”

周子兴答应着，不经意伸出另一只手，在胡真容鼻子上刮了一下，顺势又捂住胡真容搭在他胳膊的手背。

胡真容也不害臊，娇嗔着轻轻捶了一下周子兴的胳膊，小鸟依人般挽着周子兴进了车间去。

胡真容与周子兴的相貌差异如此之大，然而他们俩的这种恩爱，又绝不是装出来的，此情此景令方成好生疑惑、羡慕。

一桌子菜摆上桌，看起来很不错，香味飘满了整个车间，馋得胡真容忍不住，伸手拈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连连称赞：“好吃！肥而不腻，香嫩化渣！”

吴喜看着胡真容非常享受的样子，指了指周子兴，调侃道：“馋猫看着什么都是美味，这一道才是你最好的菜，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帅气鲜嫩。”

周子兴立刻脸颊绯红。胡真容瞪了吴喜一眼：“就你话多，等你的菜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在场的人都开怀大笑。

成灿和罗小菲来得正是时候，吴喜连忙招呼二人落座。倪明忙着倒酒，胡真容忙着倒饮料，一场筵席即将开席。

“怎么缺了两个人呢？”成灿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

几个工友相互望着，都沉默不语。

黄明英无奈摇摇头：“就是小王两口子，闹点情绪，不合群。就不用管他俩了，开席吧。”

“这不太好，大家同事一场，缘分不浅。我去叫他俩。”成灿说着就往外走。

见几个工友都没有反对，陈焕明自告奋勇：“我也去。”

黄明英点点头。

成灿与陈焕明一前一后，来到王长明的屋子门口。两口子此时正心绪不宁，落寞看着电视。

“小王，小花，赶紧的，大家一起吃顿饭。”成灿抬手招呼。

王长明假装很淡定：“我们都吃过了。你们吃。”

陈焕明劝解：“正如阿灿说的，大家能在一起打工都是缘分，应该相互帮衬着，这种缘分和情义才能越结越深厚。听我老陈的，大家趁这个机会聚一聚，有天大的仇怨也会化解。大家天天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才不别扭。”

“可我们真的吃过了。”王长明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王小花暗暗地拉了拉王长明的衣服。王长明刚才还堆满怨恨失落的脸，立刻云开雾散。

“小王，小花，赶紧的，别婆婆妈妈的，席不等人。饭吃饱了，酒可以喝一盅。”成灿装作不耐烦，伸手要去拉王长明。

王长明这才站起身，随成灿出了小屋。王小花跟在他身后，满脸开花似的，脸颊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原本是那样楚楚动人。

饭后，黄明英和陈焕明要先回家，方成送他们到大门口。黄明英回头见无人跟着，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迅速塞进方成衣兜里。

方成疑惑不解，下意识要掏出来看看。

黄明英立刻摁住他的手：“等我们走了你再打开，不要让别人看到。”

方成目送二人消失在拉链厂大门口，这才几步跨进宿舍打开信封，发现是四百元钱和一张纸条，不禁大骇，连忙展开纸条：“方成，你做得好，让工友们重新找回了友情，让厂子有了凝聚力。知道你家境困难，我跟王梅芳商量，这次的聚餐费用由公司出，不能让你私人掏腰包。我和王梅芳谢谢你！”

方成内心震动，握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眼眶突然湿润了。

方成特地请了两天假，罗芳却只请到一天。去哪里呢？罗芳提议去黄浦滩、南京路和城隍庙看看，来了上海已经五年多，她还没有去过这些地方。

明媚的阳光洒在外滩的大堤上，方成慵懒地坐在条椅上，享受着江风带来的惬意，在昏昏欲睡中，他终于等来了思念已久的爱人罗芳。久别重逢，夫妻二人相视良久，眼神里蕴藏着的期盼和喜悦，只有他们彼此才能读懂。

几个月不见，罗芳又消瘦了一些。但无论怎么消瘦，也掩饰不住她的清秀和灵气，她永远是他心目中最美的花。

他们都有一种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但望望周围如织的观光者，还是克制住了。彼此犹豫了一下，还是罗芳主动拉起方成的手，在外滩的大堤上漫无目的游荡。这种感觉就像恋爱的情侣，似乎很久远，又似乎就在昨天，因为磨难太多，他们忙于应付，彼此暂时忘了这种美好的感觉。不过今天，此刻，它又回来了。

望着高耸入云的明珠塔，方成有些神思恍惚。

罗芳捋了捋被江风吹散到额头的秀发，满眼含笑：“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方成幽幽地说道：“明珠塔真高，要是爬上去能看到方家坝该多好。”

罗芳本想笑，可笑容刚从眼底溢出来，又立刻缩了回去，眼眶潮热，沉默良久，喃喃开口：“我也想娟儿，想家了。”

白天的黄浦滩人流如织，明珠塔巍峨高耸，江水浩浩荡荡；夜幕下的黄浦滩霓虹初现，人头攒动，游轮顺江上下游弋，明珠塔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南京路的繁华，城隍庙的古色古香，小商品琳琅满目，东西南北美食汇聚一堂，令方成、罗芳第一次大开眼界，第一次忘却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忘却了滚滚红尘和万千烦恼。心情在这样的氛围里开了花，是那样艳丽芬芳。

方成和罗芳这才明白，正因为他们面对生活的重压，没有低头，没有放弃，所以会迎来人生的一线曙光，能见识到这些美好。他们坚信只要不断坚持和努力，他们的人生最终会迎来明媚的阳光。

已是晚上九点，罗芳要回松江羊毛衫厂去，再晚就没有公交车了，就赶不上明天上班。

方成还有一天假，他不放心罗芳半夜独自坐公交，提出要送她回厂，罗芳自然很高兴。

到了罗芳的厂里，已是夜半更深，方成却迟疑着不愿意进罗芳的宿舍，他认为时值初夏，天气已热，住在女工宿舍多有不便；他也不愿意去方明刚、方明杰那里，时间就剩下这么半个夜晚，明天一早罗芳就要上班，他舍不得与她分离。

沉默片刻，两人同时惊喜出声：“去那里！”

他们不再愁眉苦脸，心里都明白要去的地方。

“我进去取点东西就出来，你等着我。”罗芳说着进了宿舍，一会儿拎了一个包裹和一张凉席出来，让方成背上包裹，她自己抱着凉席，两人并肩出了工厂大门。

二人来到黄浦江边。远远望去，黄浦江边的亭子矗立在夜色里，就像一个老朋友，静静地等待着故人再次归来。江上的灯塔透出明亮而长长的灯柱，默默指引着来来去去的货轮。货轮偶尔的汽笛声划破夜空，好像对天上皎洁的月亮诉说着它的心迹。

罗芳将凉席铺在亭子的地面上，又打开包裹取出被子，让方成在亭子四周点上蚊香。方成和罗芳相视良久，彼此看得见对方起伏的胸脯，听得见彼此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二人滚倒在床单上。长久的思念和压抑的激情就像洪水猛兽，顷刻间淹没了他们，他们很快迷失在江风的清凉中，遨游在浩瀚的星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