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武警医院改文职，思想大动荡

景熟熟

　　38年前，我写的这篇文章。今天偶尔看到，仍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1988年秋，武警福建总队医院奉命改文职，一石击起千层浪。从此，医务人员失去了神圣的橄榄绿，没有了警服，要穿便装上班，工资待遇又低。全院上下，个个满肚子的情绪，闹转业，阴影重重。

写这篇文章时，我刚从武警福州支队调医院政治处，任副主任。三个月后，我升任主任。我清楚地记得，当年一个副团职每月工资也就一百多元钱，可见当时的工资有多低。医护人员值夜班、三班倒、辛苦地工作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少了这身橄榄绿，最后那么一点值得骄傲的面子也没有了，跟普通老百姓一样了，你说他们能没有情绪吗？

我深入科室进行认真调查，把得到的第一手资料反馈给司令部办公室参谋李苏鸣战友，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他对我说，医护人员思想有负面情绪不要紧，你大胆写我来编，可作为内部信息送总队领导阅，让首长及时把握好医护队伍的思想动态。

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李苏鸣战友也连夜审编并以“庶民”（谐音）的笔名与我联手发出此文。我的文章中心议题就是，“武警医院广大医护人员对改文职不理解；对脱警服很不理解；对脱了警服后着便服上班更是不理解。在军队，文职人员着便服上班，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必须立刻纠正……”

文章转总队领导阅后，反响很大。总队政治部张德顺主任来电话说，小王，你那篇文章写的好，洪少虎总队长阅后专门批示，此件送北京总部，呈总部领导阅。可见洪少虎总队长与张德顺主任对文职干部穿便服也是有不同意见的。我本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能呈送总部领导阅，足以说明上级领导对医院医护人员改文职的呼声反应非常重视。但是令我想不到的是，事态还在不断地发酵，十来天后武警总部干部部来了一个调研组，我记得负责人姓樊（河南人），他是专门负责技术干部职称评定业务组的组长。樊组长对我说，总部领导看了你们反映的信息后，十分重视，你们反映的问题是全军有普遍性问题。并说你们调研工作做得早，做得充分。总部首长指示我们专程到你们医院开展更深入的调研。要为明年全军文职研讨会上的发言作好充分准备，提出文职干部必须着装的有力根据。

（文职人员着便装，就发了这么一个胸章。正面长城、盾牌、五星、两支交叉的枪、橄榄绿为底色。感谢战友韩金生提供了这份宝贵的资料。他收藏了38年，他收藏的并非普通的一枚胸章，他收藏的是一份情怀，一段风雨岁月）

（胸章的背面印有：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文职干部字样）

　　据了解，总部樊组长调研了好几个省的武警医院后他在全军的各大会议上，呼吁军队文职人员必须有统一的着装，不着装不成体统。

（1989年武警部队在医院召开首届麻醉工作会。全国各省武警总队医院的麻醉科主任、医生参加了会议，合影留念时，文职干部的服装真是五花八门）

　　有几次，我进京学习开会见了樊组长，他还在说文职干部也是军人，不着装是不对的，这个问题迟早要解决。他还悄悄地告诉我，我们呼吁的问题快解决了。终于到了1992年4月1日，中央军委下达通知，全军文职干部将于5月1日下发九二式文职干部服装，从此，文职干部结束了长达四年着便装上班的时光。

（92式文职干部服装‌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于1992年5月1日起为全军文职干部统一配发的制式服装。这是文职干部制度建立以来，首次实现全军统一着装，结束了此前，文职干部佩戴胸章，着便服上班的四年历史）

　　今天，我把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整理并发出，回顾这段动荡的风雨岁月，旨在“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福建武警信息

时间：1988年11月20日

标题：一石激起千层浪 、抚平波澜待努力

（对总队医院改文职工作引起强烈反响的调查与思考）

作者：念平、庶民。

……武警也要实行文职干部制度的决定。消息传到总队医院，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一时间，波澜起伏，潋滟不息，一个全院上下人人关注的热点产生了。最近，我们就此对总队医院干部战士的思想动态进行了一次调查，现将调查情况和我们的一些思考综述如下，供领导和有关部门参考。

一、基本情况。总队医院现有干部322人，除见习学员26人外，拟授警衔44人。共有246人属于现役警官改文职的对象，占干部总数的76.3%。我们对拟改文职的对象进行了调查。除30多名年龄不符合条件的老同志没有明显的思想波动外，其余200多名干部都表示不愿改文职。在44名拟授衔的干部中，95％的同志对医院实行文职干部制度的意义也认识不足。我们还对27名住院病员进行了抽样调查，有19人说医院最好不要改文职。这三类人员中有90％以上对实行文职干部制度想不通。

二、思想波动原因探寻

（一）珍惜现役警官的荣誉，眷恋"橄榄绿"。一些从外地入伍的同志说："我背井离乡多年，在警营安家落户，努力工作，没有高官，没有厚禄，就是这身“橄榄绿”的荣耀在激励着我，少了这身警服，好象精神支柱垮了一半。今年刚从省卫校分配来的4名学员说：“我们本来可分在市区，就是为了穿警服才想方设法来到驻在远郊的总队医院”。从省医科大学分配来的两位学员说：“从现在起，我要天天穿警服。穿一天是一天，要不就没机会光荣了”。从南京军区卫校来的4名学员说：“我们是听说武警部队不实行文职干部制度才来的。没想到一到武警部队就赶上改文职。早知如此。当初也不必费那么多劲”。两百来号人思想波动的表象是一致的：不愿脱警服，他们的眷恋都凝聚于那身“橄榄绿”。

……今天，当真需要他们脱下警服时，平时在姑娘和小伙子心目中没有多少“美学价值”的警服竟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磁场。

对这个问题，一位从军多年的老同志说了一段既有趣又值得沉思的话，我们眷恋这身警服，这是心里话。我是50年代参军的。至今有30来年了， 别看警服普通。它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价值凝结物，有一种神奇的魅力。贫困地区的小伙子说不上媳妇， 父老乡亲常常给他们指出一条路：小伙子，当兵去吧！这话的潜台词是：小伙子，只要你能穿上军装，门口挂上“光荣军属”的红牌，就等于家中有了梧桐树，不愁没有凤凰来，尽管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尽管你的家庭仍是那样贫穷。小伙子只要穿上了绿军装，提亲说媒的马上踏破门……

还有许多老同志含着泪水说：“我们在1980年解放军整编时，就听说要实行军衔制了。8年来，盼星星，盼月亮， 军衔制可算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可现在不但授不了衔，还要脱警服着便装。这个思想弯，别说我们，轮到谁头上也想不通。这种心情，你们将换新装，扛牌牌的领导能理解吗?

不当便罢，当就要当个正儿八经的警官。一些原来不安心医务工作，几年前就打了转业报告的年轻人这样说。虽然他们喜欢"牛仔裤"、"蝙蝠衫"；虽然他们常常想解脱风纪扣的约束。但此时。他们也发现了真正的“美学价值”。一个小伙子赌着气说：“正式公布改文职命令大会那天，我要烫着头发，穿着牛仔裤去参加”。可是，话没说完，他却哽咽了，眼眶里含着泪水。

（二）对实行文职干部制度的意义缺乏全面的理解。 在食堂里，一位今年刚从医大分配来的同志问我：“部队实行文职干部制度有什么意义，是为了压缩部队员额， 还是为了节约经费？” 一些机关的同志谈起实行文职干部制度后的医院管理工作，感到困惑忧虑，他们说：“一院两制，乱糟糟的怎么管理。短裤、背心也属于便服，到了夏天谁敢保证没有人穿它上班，那还象个部队医院的样子吗？” 许多同志因对改文职的意义理解不清。顿时产生了失落感。感到在部队没干头了。11月1日至10日，就有24名护士向院领导、政治处交了转业报告。目前，送转业报告的仍是有增无减。

（三）担心延长服役年限。《文职干部暂行条例》规定：初级技术职称者，最低服役年限为十五年。这条硬性规定，使部分家中有实际困难想尽快转业的护士产生了恐惧感。她们说："我家中有实际困难，本来明年可以争取转业。现在一改文职，还要干七、八年，这怎么了得。" 这类人员虽然为数不多，但影响很大。一位刚从省卫校分配来的学员忧心忡忡地说：“我今年22岁，再干15年就37岁了。到那时，大好年华消逝了，再叫我转业，到哪里去找工作。”

（四）条例的教育和实施同步进行，弯转得太急了。 这次改文职，医院90％的同志思想准备不足。许多人说，8月份还有传闻：武警，武字当头，不搞文职，全部授衔。怎么3个月之后，说改就改了。而且要在20来天时间内完成，这个弯转得实在是太急了。还有些同志说，人家解放军是3年整编，在此基础上，又用了半年时间搞改文职的教育试点工作。而我们武警的编制体制一向不太正规。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边教育边起草命令， 连上街买套便衣都来不及。

三、忧虑重重，都来自改文职后的担忧。

（一）今后下部队巡诊会受影响吗？医务人员说，今后，我们穿便装执行巡诊、救护任务，执勤的战士会不会对我们三盘六问，拒之门外？拟改文职的食堂管理员说，穿便服外出联系业务、采购物品很不方便，随时都有受冷遇的可能。

（二）护士们则担忧"身价"再次下跌。她们说，如今军人的社会地位贬值，护士地位本来就低，改了文职，我们更是低人一等。因此都不安心工作，希望尽快转业。

（三）学员怎么开展训练？拟改文职的护训队领导说，下个月我们将穿着便服，对80名身着警服的学员喊口令、带操，这象什么样，不伦不类。一位来自院机关的管理干部说：一所医院，机关、科室出现两类干部，科室改文职，机关挂警衔，今后机关的“指挥棒”还会灵吗？早操出不成了，各种集体活动将是“时装展览会”部队怎么统一？

（四）科室、机关领导担心出现感情上的“断裂层”。目前，拟改文职的干部与拟挂警衔的干部之间的“感情差”已经出现。怎样消除它，是各级领导伤脑筋的事。内一科教导员说：“就是授了衔，上班我也不穿警服。全科人员穿便服。唯独我一人鹤立鸡群。 文职人员见了，会愿与我接近吗？”这实际上代表了44名拟授衔干部的心思。机关中许多领导干部表示，今后能穿便服就尽量穿便服，避免与文职干部之间情感上的“断裂层”逐渐扩大。

（五）还有来自病号的担忧。有十几位长期患病住院的病员说，今后医生护士是文职干部，还会全心全意地为我们治病吗？不会动不动就拿病号出气吧？

四、几点建议

（一）建议上级有关部门注意总结经验，不断完善有关规定，使之更加科学合理。学习《暂行条例》后，医务人员有两点比较强烈的反映：(1）初级职称要满十五年才能转业，到那时最年轻的护士也三十七八了，转业后地方不愿要。而且，因名额受限制，初级职称晋升中级职称， 每年调不到二、三人，这就决定了大部分现有初级职称的医务人员都将在三十七、八岁后转业，这条规定不尽合理。（2）现在就连地方工商、税务部门都有统一制服，而作为保留军籍的现役文职干部却没有统一的制服，兵不兵，民不民。少了这套制服，国家仍要给文职干部发服装费，同时也给部队的行管工作带来了许多不便。一位护士说：“没有警服。以后我到车站军人售票窗口买票，谁会理我。候车也进了不军人候车室了”。经她这么一说。立刻引起了周围许多人的反响。第二天。院务处来了20多个补办警官身份证的干部。

（二）各级领导、有关部门要大力宣扬实行文职干部制度的深远意义，增强文职人员的使命感、光荣感……。（略）

（三）各级领导要严格执行《文职干部暂行条例》。（略）

（四）不断改善生活条件，解决后顾之忧。11月3日，医院政委林肯来下科室了解情况时，医生护士向他提出了5条要求：1、每天推迟半小时上班，提前半小时下班。2、每天早中晚开三趟班车 接送上下班人员。3、要解决住房问题，在福州建立"大本营"。4、尽快解决小孩户口、读书、就业问题。5、尽快解决长期电话通讯难的问题。对这5条要求，院领导研究后认为：除第一条不太合理外，其余四条都有一定道理。改文职，就意味着要长期在地处远郊的医院工作，户口落在螺州郊区，小孩上学、就业都成了问题（螺州没有中学）。要解决户口问题，就必须把宿舍点选在福州市内……（略）

（本文责任编辑李苏鸣。二十来年后，我的战友李苏鸣同志升任武警山东总队司令员，警衔少将）

　　改文职后福建总队武警医院医院的前景究竟如何？工作能否顺利展开？当年，有人预测，总队医院实行文职干部制度后。大部分现役警官脱下了带有约束功能的警服，他们在军旅生涯中养成的服从观念将会淡化，奉献精神将会减弱。

如今38年过去了，实践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支成立于1947年山东莱芜战役的医院，是一支有着优良传统的医院。在进入了文职行业的这段时间里，这支队伍里，出现了许多优秀人才及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他们有院领导、有科主任、有普通护士……如今他们虽然都已退休了，有的还过早地离开了我们，但我们不能忘记他们。他们是：张泰生、陈觉锬、欧长生、吕文光、项育民、林保志、杨露、于新民、陈传邦、刘德旺、戴庆悦、林志南、朱大林、张洪红、林文华、陈顺标、黄玉林、朱元瑞、彭华章、高传寿、陈碧玉、郭丽先、黄荣金、刘云青、盛树宏、邱福印、肖春水、陈进铿、黄惠英、郑鸿林、施莲娇、潘锦艾、郭碧珍、卞兰俤、陈淑贤、廖金仙、谢美华、金利华、陈曦、赵立新、方磊、余静妹……等等。他们是福建省武警医院第一代脱警服改文职的科主任、护士长、中坚力量、业务骨干，他们既是先行者又是奉献者。在践行文职干部制度重大改革中，他们发扬了部队奉献牺牲的精神，作出了艰苦不懈的努力。完成了各项应急任务，有力地保障了基层部队的战斗力。受到上级领导和广大指战员好评。

艰难的岁月，难忘的日子。这批人都是新中国成立前后出生的，因此我们也可以说，他们都是共和国的同龄人，是在毛泽东思想哺育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作者有幸与他们一道工作了整整10年。那几年，经受了巨大思想动荡的武警医院仍是硕果累累，离不开他们的奉献及不懈努力……

他们完成了上万例的小儿麻痹症手术，多次受到国际残联组织表彰。

　　心胸外科，成功施行了体外循环心脏直视手术，完成600余例，其中体外循环、心内直视手术500余例，"法洛氏"四联症等复杂先心手术成功率达98.6%，居武警部队医院领先地位。

　　1990年，开展肿瘤介入治疗，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建立DSA介入诊断及治疗，收到了较好的疗效，受到患者的好评。

1992年，第一个与台湾淡水医院开展合作医疗，接收了许多来祖国大陆求医治病的台胞患者，受到多家媒体报道好评。

1995年8月率先在省内开展PRK准分子激光近视矫正手术，为万名近视患者安全成功地摘掉了眼镜。

1996年，成功完成了第一例肾移植手术。

医院的各项业务在武警部队医院都能排列前茅。1996年考核，以华东片高分获三乙医院。

此时，让我想起当年，一位老护士说了这么一句使我们感动不已的话：“可以把我们这些不愿改文职的人叫作不愿出嫁的姑娘。然而，不愿出嫁的姑娘未必不能当好媳妇。” 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当年大部分经过党和人民军队多年教育的同志，虽然从感情上说不愿脱下警服，但最终还是能够服从组织，服从政策，服从大局，尽心尽职干好工作的……

　　当年，桃李春风一杯酒，如今，江湖夜雨十年灯。

我们回顾这段易逝的时光，是为了我们都能在沧桑的岁月中，守住那份初心，珍惜那段日子。在我军长达百年的建军历史长河之中，4年时间十分短暂，无非是翻起几朵浪花就过去了。然而在个人的军旅生涯中4年却是漫长的，可不是几朵浪花能过去的，它如一座大山压在胸中。军装在他们心中是神圣的，一支部队出现两种待遇，同是军人，他们不能穿军装要穿便装，能没有怨气吗？好在这些老同志大局意识强，组织观念强。他们忘我的精神令人欣佩，也好在我们这支伟大的军队能及时纠错，4年后及时纠正了错误的做法。今天我写这篇文章，在怀念、赞扬当年的老同志，同时也在为我们这支伟大的人民军队叫好。今天的军队《文职条令》有了很大的完善，今天的文职干部待遇有了长足的进步。不仅春夏秋冬有不同的制服，还有常服、礼服、迷彩服、阅兵服。今非昔比，条件好了，我们更不能忘记老前辈，更不能忘记我军的优良传统，枪杆子永远听党指挥。望武警医院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由于时间跨度长，有些科领导、护士长的名字，我有可能遗漏或写错了，本人在此致以歉意！如能指出，本人立马纠正。文中有个别照片来自网上，如有不当，望及时告知，本人及时撤销）

景熟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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