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彬散文《我们为什么活着》

韩彬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为什么活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每一日醒来,我总要思索,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一个失去手脚的人曾对我说:“我每天醒来,不会妄想找回手脚。人活着,难道就等同于等死吗?” 他的话,令我陷入沉思。我为何依旧活在这人世间?是为了被别人喜爱吗?可活着,博取他人的喜欢,当真算得上世间最宏大的事吗。</p><p class="ql-block"> 香烟说,河流分上游、中游、下游,你拥有三个情人,名叫早晨,中午,夜晚。坐禅之时,安静抽一支烟,人与烟盒相伴;饮水之时,人与杯子相伴。这一切仿佛在向我昭示,真理究竟是什么?或许,真理就藏在这些平凡细碎的瞬间。</p><p class="ql-block"> 初夏刚刚降临,常常落起小雨。我们穿得单薄,草坪上的石墩湿漉漉的,无人落座。而我心爱的那个人,悄然坐在潮湿的石墩上,坐在树下。树叶说:“我懂你的心思,你不过是想在我的绿荫之下坐一会儿。” 我告诉树叶,自从离开乡村,我便不再与土地打交道。身为城里人,混迹人海,内心还渴盼遇见如来。树叶说,落雨的日子,你立在窗边静静聆听,如来,便会轻拍我的胭脂。</p><p class="ql-block"> 人声沙哑的尘世,白茫茫的天幕之下,飞来一只白色天鹅。我悄悄望着你,宝贝。人间太过虚妄,疲惫倦怠,便去往梦里。预定一块礁石用来摄影,光阴便是如此,保管人间的种种记忆。草地上挤满麻雀,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看不见麦穗,不见一束鲜花。我曾经赤足奔赴过的远方,如今尽是高楼大厦。我们旧日的影子,正在这片天空缠绕。坐在窗前听雨哭泣,是一桩妙事,因为你已然远离是非。人间什么最有意义?或许便是四个字:一无所有。</p><p class="ql-block"> 从少年直至两鬓染霜,我们两手空空。无边无际的欲念,活在世间,心底永远刻着一个字 —— 空。星光璀璨之时,天空为何反倒愈发昏沉?请你走出高高的白杨树林,眺望时常蒙受风寒的田野。请你站在银杏树下,对着常年蒙着口罩的天空,打一个响亮的喷嚏。远方几座山峰,山峰之上流云漫卷,那里可存有人间哀愁?世间的喧嚣与寂静,可曾在山坡投下倒影?你我渐行渐远,人世间隐秘的故事,总离不开洞穴。</p><p class="ql-block"> 山谷之中,她给孩子讲童话故事,黄果树大瀑布上空悬起一道飞舞的彩虹。山谷最美的风景:人在旷野拍照,青草随风摇曳,夜半歌声四起。有人把树叶铺在草地,在离天最近的地方,看月光在林间摇晃。我还有什么恐惧?想要祛除痛苦,就要占有月光的肉身。月亮,由她独自领唱,我们紧随其后合唱,手中捧着烛光里的微笑,高过剧场雪白的围墙。幼稚园的孩童,轻轻蜷起粉红的舌尖。命中注定,花与叶,流水与顽石,永远是大地上最寻常的旗帜。</p><p class="ql-block"> 我每日看你一次,每日想你十次,偶尔梦见你。我们在路上交欢,除却欲望,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永远不见天光。这间屋子没有猫,我的狗早已死去。我坐在垃圾堆旁,坐在妓院的楼上写下这首诗。我的朋友们,居无定所,各自沉沦。我的房间也有虚妄的飞机,却没有火箭。我的爆破筒,早已被一群猫咪运到地下停车场。抬眼望向窗外,眸中伫立一座孤屋,名叫静的女孩,和我一同发呆。</p><p class="ql-block"> 你走在石子铺就的林荫小道,斑驳阳光遁入空门。雨水刚过,杂草在风中低语。推倒一堵墙,便是草地;推倒一座山,便能看见海湾。轻轻,静静,湖畔柳叶,牵引夜幕降临大地。一只麻雀立在晾衣架上孤鸣。眼前,树木沉沉睡去,天空肆意裸泳。玫瑰之约,无需言语。</p><p class="ql-block"> 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里尔克在诗中写道,谁此刻孤独,就将长久孤独。秋日,牛依旧埋首在阳光下吃草,我们都已经老去。我痴痴凝望你的眼眸,化作寺院那一汪褶皱幽深的水潭。天空雾霭沉沉,山村还困在寒冬萧瑟之中。枯草残叶之间,柿子依旧悬在枝头。</p><p class="ql-block"> 我一步步走向孤独,你也一步步走向孤独。黑马在雪地上来回奔跑,眉心还留着白马的印记。它身侧,溪流冒着热气,还有一双少女的眼眸。银色世界,万物归于寂静。一只天鹅栖在礁石之上,静静注视着我。兰花于暗夜绽放,有人独自吹箫,有人守着秋天,静观残荷。后半夜,画中人走下画卷,沉入海底,收拢内衣深处浅低的吟唱。</p><p class="ql-block"> 火车驶入山谷,沿着河畔前行。山谷坐落着一座美丽小镇,房屋建在草坪之上。我坐在车厢,火车将在夜里抵达拉斯维加斯。我待在房间,听周璇的《四季歌》。天空这般风物,清晨、正午、黄昏,一个人的不朽,恰似九月菊花上晶莹的露珠。好小说,都诞生于伤感之城。一条淌过茸茸草地的河,究竟什么样的文字才算诗?心中装着你,便是诗。</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纯粹的世界是什么?夜里对着天上的燕子书写,一只飞蛾流连黄色小花。这姑娘白净秀气,谈吐举止皆有分寸。她借白裙之内独有的肉身,在昏暗舞厅演绎人世浮沉。树林就在窗外,野猫隐匿林中,拉土车轰鸣掘地。失眠之人起身挠头,一声凄厉猫叫,道路的血管戳破墙上镜子。赤裸的山坡,她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将她翻阅。</p><p class="ql-block"> 我是栖身在石头里的狗,在天井长啸不止。夜空不见一颗星辰,头发下萤火虫围着教堂忽明忽暗。我们通灵,不过短短数秒。在天池中心的大峡谷,我要吃你耕种的粮食蔬菜,咀嚼溪水滋养的山珍。小鸟在墙洞吱吱作响,春天正是猫交配的时节,树枝刚刚冒出嫩芽。我把诗歌写成梵高笔下油彩,化作麦田里发光的小屋。夜幕垂落河畔废弃码头,诗人立在农家栅栏边,窗玻璃封存着鸟声与日光。</p><p class="ql-block"> 请听一听音乐,何等惬意。深夜落一场雨,何等舒适。多少年过去,你精致的五官始终静静望向我。一把微微斜倾的大提琴,静卧在白衣少女的胸膛。这世间太过安静。春天墙壁爬满碎花青藤,玻璃碗里几颗豌豆悄悄抽芽。尤其深夜窗台,它们在你眼前摇曳。于是我看见石缝间生长的蘑菇,草叶上爬行的小青虫,松鼠穿梭林间的响动,还有我的神情,如同你门前那棵桃树,盼蝴蝶飞来,盼桃花灼灼盛开。</p><p class="ql-block"> 艺术家,头发蓬乱,污垢顺着皱纹哀泣,如同寂灭的人间。每一秒,都有坏消息传来。落雪之时,我们的爱意安睡在松枝之上。水草弯出月牙形的湖,一只鸽子常在烟雨中漫步。这只善戏谑的鸟儿,曾去往你的草原咏雪,在草地上听雨。一条小路通向海滨,脚下繁花盛放,头顶青草连绵,再往上,是望不到边际的大海。世间最甜美的梦,我枕着你的腿滚入河中,怎么也爬不上岸。深潭沉淀湖光山色,蓝天谈笑风生,一汪碧绿波浪簇拥一只热烈的仙鹤。八位仙子身披蜻蜓羽翼,半梦半醒之间,喷泉驶出列车,在固有的轨道来回奔忙,歌手赤裸站在露水之中。</p><p class="ql-block"> 我此刻想象你安睡的姿态,我的诗句游走在你的唇、胸、腿之间,更多诗篇,和你的发丝、草地上眨眼的毛虫、夜鸟一同歌唱。我褪去衣衫钻进你的被子,原来你亦是一株赤裸的向日葵。我侧身朝北,你仰面朝天。寂静夜幕之下,我自上而下抚过你的骨骼,不去触碰青草之下的皮肉。山顶日出,震颤之中满心欢喜。清澈见底,流水之声何其美妙,尤其是山泉,如同干净男女羞怯之间的挑逗。你听小号手涨红脸庞,看拉琴的少女,后院竹林走出一对恋人。这些风景,全是我坐在椅子上凭空所想。窗外大风骤起,我瞬间感知,秦岭要下雨了。</p><p class="ql-block"> 我心爱的女子,今夜可以在山间凉意里与我遥遥相望。她还在讲课,熟读过我的文字,讲出来的课一定精彩纷呈。我走过她每一条山路,尤其石桥边,看她的小腿浸在溪水。蝴蝶从花椒树飞过她身前的草地,一朵花点亮整座花园,一只鸟温暖一间屋舍。背向大地,我们春暖花开。灯火熄灭,水有多深,每一夜都伴着青烟升腾。受尽磨损的世人,把黑夜当作一个个温暖蚁穴。每一个冬天,都像一座废弃的花园。</p><p class="ql-block"> 那个青春少年,那个纯真姑娘,依旧躲藏在燕雀过夜的枝桠下。午夜十二点,我惦念一位极好的女子。午夜十二点,她已然入眠,或许正和她的丈夫相拥。午夜十二点,我想吃她亲手做的饭菜。那些饭菜,不止属于孩子、属于她丈夫,也该为我留小小的一碟。多么好的女子,嫁给清贫工人,住在邻近大城市的市中心。自己挣钱供房、养活自己,还要供养读中学的孩子。这般辛苦,尚且抽空写小说、散文与诗歌。可惜她的文字缺少撕扯与争斗,面对抽烟打牌的丈夫,文稿里看不见深夜的暴怒、倾轧,不见午夜之后的根根白骨。午夜十二点,多想她住在我的隔壁,趁没有摄像头的间隙,偷吃一碗她做的麻辣烫。</p><p class="ql-block"> 麻雀,世间最繁多的飞鸟,四处觅食。寒风之中无数头颅埋向草丛,这般卑微的生存,填满世界各个角落。试问那些贪腐的吸血鬼,满口仁义道德的大鸟,背地里作恶的恶魔,你们如何看待寒风里奔波觅食的麻雀?当麻雀振翅在寒风之中讨生活,你们骄奢的眼底,可否响起一丝苦涩轰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