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题河南嵩县“万氏佳城”匾考据

铁缘人

　　赵铁山的艺术气场有多近，我在太谷北张村，他在太谷城，十里气场，他在太谷城的呼吸，我在北张村能感受到。赵铁山的艺术气场有多长，我在榆次，他在日本东京，他在东京的呼吸，我在榆次能接住。赵铁山的艺术气场有多隐蔽，他在河南嵩县闫庄村隐蔽了近百年，我在榆次也接得住。

2026年9月19日，我驱车1000公里到河南嵩县闫庄村万氏佳城，将赵铁山的艺术气场，在隐蔽了93年后把他接住、迎回故里。

赵铁山为河南嵩县闫庄村万选才的万氏佳城题写“万氏佳城”匾额，是收藏友人贾先生提供给我的信息。今年我一直在挖掘、抢救赵铁山珍贵遗存，得到这条线索时，我早已将实地寻访列入计划。9月19日我专门安排了行程，早晨7点接上助手邓艳平出发。出发前我对当地实景一无所知，只知晓闫庄存有一处万氏佳城，全程依靠导航前行，一路摸索如同瞎子摸象。当日天色阴蒙蒙的，驶入高速后又下起了雨，恶劣天气于我而言算不上阻碍，多年外出考据早已习以为常。抵达河南闫庄镇时已是12点半，全程由我独自驾驶，历时五个半小时，行车600多公里。已至古稀之年，我却毫无疲惫之感，心中不由感慨，不知赵铁山先生究竟在我身上加持了何等精神力量。

我们在闫庄镇寻到一处小饭店，各自点了一碗小砂锅面，用餐时向店家打听万氏佳城的方位。同桌用餐的年轻后生告知我们：万氏佳城在镇子东侧，万氏故居位于西侧。饭后，我们又向本地售卖瓜果的摊主问路，摊主指向东边，称加油站旁便是目的地。车行至路口，邓艳平下车再次向路人确认路线，路人指引我们驶过加油站，从小道拐入即可抵达。我驾车驶入加油站旁的小路，一眼望见一座牌楼，当即断定便是此地，驶入院内后果然印证猜想。

出发前我心中七上八下，当看见牌楼正中“万氏佳城”四个大字，悬着的心才算落定。这四字笔墨恰似赵铁山的眉眼，静静凝望而来，我顿时喜上眉梢。赵铁山的笔墨在此隐匿93载，这一刻，独属于他的艺术气韵被我稳稳接住。我停稳车辆，邓艳平下车拍摄现场考据视频，门前恰好停放一辆货车遮挡牌楼全貌，只能上前请货车司机挪动车辆。视线豁然开阔，我才留意到一旁立有石碑，碑文为：“万氏佳城 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立碑年份2008年。

我细细打量整座牌楼：正中设正门，两侧配掖门，掖门外侧各筑照壁墙。正门榜书“万氏佳城”，右侧掖门上方副额书“浩气长存”，左侧掖门上方副额书“青史千秋”；大门、掖门两侧均配有石刻楹联。我久久凝视“万氏佳城”木刻匾额，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匾额如同百岁老者布满斑驳纹路的容颜，黄、白、青三色肌理层层沉淀，木质内里透出温润的金黄。我始终推测此方匾额早年应当鎏金，纵使长年被风尘浸染，笔墨光芒依旧四射，上可拂散九天阴云，下能涤荡战火硝烟，驱散人间浊气。百年流转之下，匾额之上始终涌动着独属于赵铁山的艺术风骨，气韵生动、经久不衰。

“万氏佳城”榜书木匾长约160厘米，宽50厘米，匾面略有磨损，字迹局部残缺。匾额刻工采用阴边泥鳅背刀法，四字笔力沉雄、自带浩荡正气，一匾镇守陵园，万邪谁敢入侵的磅礴气象。据当地传承与万氏后人口述，此匾为1933年万氏佳城整体竣工后，阎锡山专门邀约赵铁山为园题写。

万氏佳城立城头，一匾镇守魂莫犹。

浩气长存英气在，万邪谁敢入侵留。

万氏佳城由冯玉祥、阎锡山共同筹资修建，再由民国书法大家赵铁山亲笔题写主匾，军政文脉相融，堪称民国豫地陵园匾额中难得的三绝形制。胡景翼《胡太公》三绝碑、李服膺《李太公》三将请愿碑、万选才《万氏佳城》三绝制，宜并称为民国三将军碑匾系列遗存。

景翼推翻旧制建奇功，

服膺抗日救国呈英雄，

选才北伐战争功勋在，

三将名垂千史军功留，

立碑著史还需文史人，

铁山题写碑匾著史存。

我伫立匾额之下抬头仰望，恍惚间只觉赵铁山先生俯身相望，我似能听闻其声、感知其气息，相隔百年时空，却近在咫尺。

我们想要完整梳理万氏佳城历史脉络、考据真实史实，便打算入园细致勘察，奈何园区大铁门紧锁。途中路过数位村民，本以为是园内劳作人员，上前询问后得知并非本村管护人员，追问钥匙下落，众人皆不知情。望着园内完整古迹却无法入内，便难以完整考究建筑规制与馆藏文史遗存。怀揣对历史遗存的敬畏与考据执念，我俯身贴地，从铁门下方的空隙钻入园中，衣衫沾满尘土，鼻尖也蹭上泥土。门外几位妇女、货车司机见此情景纷纷发笑，笑我古稀老翁行事这般执着率性。彼时我心中唯有考据古迹、还原史实的赤诚，早已无暇顾及世俗脸面，在文史考据面前，虚名薄面不值一提。随后邓艳平也跟随我钻门入园，我们逐层逐院细致勘察，将万氏佳城的建筑结构、亭园布局、楼阁规制全部详实记录。

万氏佳城门掩史，俯身入园为考据。

妇女笑吾痴荒内，那知背后藏墨魂。

万氏佳城概况

1930年，万选才遭蒋介石杀害。1931年，阎锡山、冯玉祥共同拨付七十万银元，交由万氏族人择址营建万选才墓园，委任王玉生牵头成立墓园建设筹备处，墓园定名“万氏佳城”。

万氏佳城坐落于嵩县北部闫庄镇东一华里公路旁，占地50亩，园内建有形制各异的门楼、亭台五座。园区中轴线贯通两进大院，前院修筑三重门楼；院前依次排布山门、广场，广场北侧立一道长二十余米、宽两米、高六七米的巨墙，墙体正对闫庄老街，墙面金字题写“河南省主席万公得英之墓院”。

中门门额为木匾，镶嵌石质边框，匾文“万氏佳城”；左掖门嵌石额“浩气长存”，右掖门嵌石额“青史千秋”。三方匾额之中，主匾“万氏佳城”为民国山西“华北第一枝笔”赵铁山亲笔题写。大门两侧镶嵌两幅石刻楹联，院内对称安置石人、石马、石羊、石狮，配套建有放生池、八角亭。园内立有古碑两通，一通为杨杰撰文并书丹的谏德碑，一通记载万氏家族赈灾义举的功德碑。园区正中矗立石牌坊一座，牌坊门额悬挂吴佩孚题写的匾额“名流千古”。

墓园主祭大院为单进院落规制，门额镶嵌阎锡山题写的“巡当中原”石匾，门楣与两侧墙体嵌有吕超书写的石刻题字与楹联。主殿正中供奉两米高的万选才塑像，大殿后门额悬挂冯玉祥题匾“功在党国”；大殿东西两山墙，陈列吉鸿昌、杨爱源、李宗仁、宋天才等民国将领题写的匾额。大殿正北，便是万选才墓冢。

万氏佳城是中原地区十分罕见、将民间宅邸与陵园墓葬融为一体的复合型古建筑群落。墓冢体量巍峨高大，墓前陈设石狮、石羊、石象石刻仪仗，另立墓碑两通；园区南端设正门，向内依次排布墓舍、祭祀大院。整座园区由围墙合围，建筑全系砖木结构，承袭清代古建规制，五脊十吻、琉璃覆顶，内外木石构件精工雕琢，形制精巧、匠心独具。墓园整体规模宏阔、建筑形制别致，现为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们登上门楼二层，俯瞰整座佳城全貌。据当地年长村民口述，此地前临平川、后倚靠西岩，右侧栽种果园，左侧开辟菜畦，山水环抱、格局天成，是一处绝佳的风水福地。

因为赵铁山的感情装的太满，我都没有剩余空间去装烦恼和忧愁，每日都在与赵铁山的艺术对话。我的情绪都激昂着，那些艺术的灵魂都充满着爱，这是我独享的一种特权吧。

完成万氏佳城实地考据后，我们前往闫庄村西侧寻访万氏故居。故居院门落锁，无法直接进入，向一旁小卖部的老者求助，老者十分爽快取出钥匙借予我们，此番寻访机缘巧合、格外顺遂。初次持钥匙却找不到锁孔，经路边村民指点，才知晓东侧院门为开锁位置。开门入院，三进院落内完整陈列万选才生平史料与图文展览，展出内容恰好匹配我的考据需求。我与邓艳平逐份细致研读，全程拍摄留存影像，完整收录这批珍贵的乡土文史资料。

下文依据嵩县万氏故居展览图文整理：

万选才生平

万选才（1892—1930），乳名二涛，字得英，祖籍伊川万坡，后迁居河南嵩县闫庄镇段沟，定居闫庄街。他是民国豫西传奇人物，出身绿林，历任镇嵩军将领、国民革命军军长、河南省政府主席，获授陆军中将，三十八岁壮烈殉身，归葬故里嵩县闫庄万氏佳城。

贫寒少年，草莽起家

万选才家中世代贫苦，父亲万松舟以木工为生，仅靠租种数亩薄田维持生计；母亲每逢集市蒸制面食售卖，补贴家用。他幼年入私塾读书三载，终因家境贫寒被迫辍学。少年时期为富户放牛牧羊，农忙耕作、农闲打零工。苦寒岁月磨砺出他强悍豪爽、重义轻利、知恩图报的品性，年少时便在乡邻之间颇具威望。

1919年，经乡绅举荐，万选才进入闫庄地方治安总局担任局丁。

1920年2月2日夜，万选才率众夺取闫庄总局十一支枪械，带领十三人揭竿起义，扎根嵩县、宜阳交界的九女沟、花山一带立足；田湖局管带宋天才听闻消息，率领部下携枪前来归附。此后他陆续收缴白杨、窑店等多处地方治安局数十支枪械，队伍实力迅速壮大。

1920年7月，皖系徐树铮部一营溃兵从洛阳逃窜至嵩县境内，万选才闻讯连夜带领众人奔赴陆浑岭设伏截击，成功收编溃兵千余人，缴获步枪七百余支，一跃成为豫西势力最强的绿林武装之一。

投身镇嵩军，辗转军阀混战

1、投靠憨玉琨，逐级升迁

1920年8月，镇嵩军师长憨玉琨派人前往嵩县招抚，万选才率领部众入陕，编入憨玉琨麾下，出任营长。1925年，国民二军胡景翼与镇嵩军憨玉琨爆发河南地盘争夺战，史称“胡憨之战”。战事之中，万选才骁勇善战、屡立战功，擢升为团长。

憨玉琨战败自尽后，万选才收拢三千余名残部，短暂归附胡景翼国民二军，出任补充旅旅长，驻防嵩县整训部队。之后脱离国民军管辖，率领队伍经潭头镇前往陕南山阳，编入镇嵩军柴云升师第一旅，就任旅长，统兵五千余人。

驻军山阳期间，大军物资匮乏、粮饷断绝，寒冬腊月士兵身着单衣在雪地站岗，冻得瑟瑟发抖。体恤将士的万选才满心愧疚、自责不已，拔枪自戕，子弹穿过脖颈，所幸未伤及喉管要害，经医者全力抢救得以脱险。师长柴云升听闻此事，十分动容，即刻筹措粮草、御寒棉衣火速送往山阳，又从安康抽调名医赶赴军中为他诊治，枪伤才逐渐痊愈。彼时刚从吴佩孚麾下归队的刘镇华，得知万选才负伤，当即派遣五弟刘茂恩携带五千大洋奔赴山阳慰问抚恤。此事传遍全军，万选才深得军心。

2、北伐建功，获冯玉祥赏识

1927年，镇嵩军整体归附冯玉祥西北军，万选才升任第二集团军第八方面军第一军军长，统兵两万人参与北伐战事。濮阳一战，他率军击溃奉军张宗昌主力，战功卓著，被冯玉祥称作“常胜将军”。战后驻守洛阳西工，兼任洛阳警备司令。

登顶豫省主政，遭陷壮烈殉身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冯玉祥、阎锡山联军起兵反蒋，万选才出任第六路军总指挥，担任联军先锋，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郑州、开封，击退韩复榘部，战功赫赫。按照战前盟约，万选才出任河南省政府主席，执掌一省军政大权。

履职没多久，他的父亲病故，万选才返回嵩县闫庄奔丧。重返前线履职后，他轻车简从巡查防区，途经刘茂恩驻防地界时，遭刘茂恩设计扣押，被当作投诚献礼押送南京。

蒋介石数次亲自召见万选才，以高官厚禄劝降，万选才铁骨铮铮、宁死不屈，断然拒绝招降。1930年10月8日，于南京雨花台慷慨就义，年仅三十八岁。

我们在万氏故居查阅的展览资料，均出自《嵩县县志》与民国时期报刊。如今万氏佳城建筑规制、万选才生平脉络已基本考据清晰，唯独“万氏佳城”匾额题写的详细经过仍缺少佐证细节。为此，我与邓艳平专程前往闫庄村委会寻访，当日为周日，村委会有两名村干部值班。我主动说明此行目的，希望能够联系上万选才后人。其中一位村干部告知我们，刚外出的程副书记，他有万氏族人联系方式。我到院内找到程副书记，他将我请进屋中接待，先索要我的电话记录在纸上，又要我的身份证，前往别处核实我的身份，片刻后返回，主动帮忙联系万选才后人。

　　他接连拨打数通电话，联系万选才兄长之子，对方表示相关往事需要询问家中父辈。我们等候一个多小时，始终没有回复消息。时至傍晚六点，我们给程副书记留下联系方式并加微信，请他联系上万氏后人后告知我们。告别程副书记驾车离开闫庄没多久，他便通过微信发来万钢的手机号码。我们抵达洛阳后致电万钢，电话未能接通。

返回榆次之后，万钢主动回电，我们顺利取得联系。我向他确认：“‘万氏佳城’匾额确为赵铁山先生书写，是吗？”万钢给予肯定答复。我说道：“赵铁山先生素有‘华北第一枝笔’之称，是民国时期知名书法大家。”万钢先生回应：“正是这个缘故，当年冯玉祥、阎锡山才专程请他题写这块匾额。”我继续询问：“家中是否留存相关文献，记载匾额题写的完整经过？”万钢坦言家族暂无相关文字记载，同时告知我：“我的姑姑今年九十七岁，完整知晓当年题写匾额的往事，可惜我暂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弟弟知道，如今旅居美国照看孙辈，预计春节才能回国。”他承诺会尽快联系身在海外的亲属，并于23日通过微信告知我家中兄弟姐妹概况：家中共计五名子女，大姐早已病逝多年；排行老二的是他本人，老三为妹妹万玮，现定居瑞士；老四万钊定居太原；老五万钛，在兄弟间排行老三，现定居德国。万钢告知我，他手中留存姑姑亲笔撰写的书稿《农民将军万选才的一生》，可以借予我查阅，助力文史考据研究，阅毕归还即可，双方约定择日见面，当面交付书稿。

24日早晨万钢先生微信发给我，他弟弟万钊的电话，让我直接联系。待与万钊先生联系上后，再联系上他高龄姑姑后，进一步核实匾额题写的原始细节，补齐这段百年墨史，做实赵铁山为万氏佳城题匾的跨省文脉渊源。

参考文献

1. 《嵩县县志》

2. 民国报刊原始资料

3. 嵩县闫庄万氏故居文史展览图文

万氏佳城匾

中共嵩县县委统战部文件嵩统字（1984)002号

关于对原国民革命军第八方面军军长、河南省主席万选才的遗骨迁回原墓地的报告

中共河南省委统战部：一份。

原国民革命军第八方面军军长、河南省主席万选才，系我县阎庄乡阎庄街人。一九三0年八月十七日被蒋介石杀害于南京，葬于嵩县阎庄万选才坟院。该坟院解放后由县农场占用至今，现改名为嵩县农科所。一九五八年部分干部误认为万的坟墓内有枪支弹药，为了要枪支弹药，组织群众将万的坟墓扒开，其亲属将万的遗骨另葬别处。万选才之子万山，现在太原冶金专科学校任副教授，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日向中央统战部申诉，要求将其父的遗骨迁回原墓地。

我们接到河南省委统战部办公室豫统办（1984)27号文转来中共中央统战部统发文（四）1125号文《万山要求将其父亲的遗骨迁回原墓地》的复印件及万山的申诉材料以后，县委常委按照统发文（81) 399号文件精神，于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一日研究，同意由万山同志本人将其父的遗骨迁回原墓地，县人民政府给予安葬补助费五百元，坟院仍由县农科所使用。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二日

抄报：地委统战部抄送：各乡（镇）党委、县直各部、委、办、局党委、总支、支部

万氏佳城门

青史千秋

浩气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