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大利的旅行愿望清单上,拉文纳(Ravenna)也许不会像威尼斯(Venice)或罗马(Rome)那样排在最前面;但如果你愿意为它留出一段旅程,它很可能会成为整趟意大利之行中最令你惊喜的一站。这座位于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Emilia-Romagna)的小城,常被称为“马赛克之都”,以保存完好的晚期罗马与拜占庭建筑闻名。这些建筑共同组成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拉文纳早期基督教名胜”<div><br></div><div>拉文纳的历史,远比它安静的外表厚重。最初,这里是翁布里人(Umbri)定居的地方;公元前89年,它落入罗马人的控制之下。罗马皇帝奥古斯都,也就是屋大维(Octavian)在拉文纳修建了克拉西斯军港(Classis),使这座城市虽然本身并不直接临海,却直到中世纪早期仍是亚得里亚海上的重要海港。它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繁荣发展,并在5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成为西罗马帝国的首都,直到476年西罗马帝国崩溃。此后,拉文纳先后成为东哥特王国(Ostrogothic Kingdom)的首都和拜占庭意大利(Byzantine Italy)的中心。经历短暂的伦巴第统治后,它归入教宗管辖,直到1861年加入意大利王国(Kingdom of Italy)。二战期间,拉文纳遭受严重破坏,盟军轰炸摧毁了一些无与伦比的早期基督教艺术;幸运的是,一些宗教建筑杰作依然幸存。<br></div> 今天的拉文纳,拥有一系列令人惊叹的宗教建筑。宏伟的拉文纳主教座堂(Duomo di Ravenna)庄严矗立;圣阿波利纳雷新教堂(Basilica of Sant’Apollinare Nuovo),圣维塔莱教堂(Basilica of San Vitale),和尼昂洗礼堂(Baptistery of Neon)是马赛克工艺真正的杰作;;另一颗拜占庭艺术的明珠,是加拉·普拉西提亚陵墓(Mausoleum of Galla Placidia)。意大利伟大诗人但丁陵墓(Tomb of Dante)也在拉文纳。<div><br></div><div>拉文纳是一颗我此前并不知道的隐藏宝石:未打开时悄无声息,打开后却展现出难以置信的珍贵珠宝。每一处遗迹,都是拉文纳深厚叙事中的一章。我们夫妻俩这次有幸途经拉文纳,深感惊叹,我不得不写下我的拉文纳旅游记。<br></div> 我与先生随邮轮沿着意大利半岛的海岸线一路航行,然后穿过亚得里亚海的碧波,游历了不少名城。终于,在2026年7月10日清晨,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站——拉文纳。<br><br>下船后,我们搭乘邮轮的接驳大巴来到火车站,将行李寄存后,便轻装上路,向拉文纳的历史中心走去。趁大批游客尚未涌入之前,我们先去参观加拉·普拉西提亚陵墓(Mausoleum of Galla Placidia)——这座陵墓空间狭小,限制入场人数,门票又按时间段入场,若不赶早,恐怕就要在门外徘徊了。之后再从容地去圣维塔莱教堂(Basilica of San Vitale),尼昂洗礼堂(Baptistery of Neon),圣阿波利纳雷新教堂(Basilica of Sant’Apollinare Nuovo)。沿途路过人民广场和但丁陵墓。<div><br></div><div>走到陵墓跟前才弄明白,门票并不在此处出售,而是在一旁的圣维塔莱教堂。于是我们便沿着这座教堂的外墙缓缓绕行,先细细端详它的建筑外观。<br><br></div> 圣维塔莱教堂红砖砌就的八角形轮廓,朴素得近乎沉默。没有大理石的铺张,也没有繁复雕饰的招摇,它只是安静地伫立在拉文纳的街巷之间。然而正是这座看似简拙的建筑,藏着一个帝国最后的辉煌——像一枚朴素的匣子,内里盛着拜占庭最璀璨的金色梦境。 走到圣维塔莱教堂的大门口,售票处并不在大门内,而是设在大门外的那条街上。我们只好沿街寻去买票。 买好票后,再重新回到加拉·普拉西提亚陵墓。 加拉·普拉西提亚陵墓(Mausoleum of Galla Placidia) 这座陵墓的外观低调得几乎让人错过。它是一座十字形的砖砌小建筑,半隐在圣维塔莱教堂的侧后方,外墙是素朴的红砖,没有华丽的门面,也没有醒目的标识。若不是专程寻来,很容易将它当作一处不起眼的附属建筑。然而正是这枚朴素的外壳,包裹着西方世界最早、也最令人屏息的马赛克星空——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仿佛跌入了一片深蓝与金色的宇宙。 加拉·普拉西提亚陵墓穹顶马赛克视频 加拉·普拉西提亚陵墓(Mausoleum of Galla Placidia)是一座罗马帝国晚期的建筑,建于公元425年至450年间。1996年,它与拉文纳另外七处古迹一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br><br>尽管名为“陵墓”,这里却并非加拉·普拉西提亚皇后的安葬之所。将她葬于此地的说法,其实是一个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的误解。事实上,加拉·普拉西提亚逝世于罗马,并安葬在那里,很可能长眠于旧圣彼得大教堂内的霍诺留陵墓中,与霍诺留皇帝相伴。 加拉·普拉西提亚陵墓穹顶马赛克视频 陵墓内部装饰着精美的马赛克。内有两幅著名的马赛克弧面窗,其余部分则布满了带有基督教与启示录象征意义的马赛克图案。这些马赛克以玻璃镶嵌颗粒制成,点缀着拱顶、弧面窗与穹顶,工艺水准极高。<br><div><br></div><div>以上两个视频能看到整体,以下是四面穹顶的图片。</div> <div>踏入大门,展现在眼前的是对面的半圆形壁龛的马赛克。<br></div><div><br></div>仰望永恒——生命之泉与圣徒<div><br>穹顶下,两位圣徒身着白衣,向着上方的十字架举手赞颂;脚下,两只白鸽俯身饮水,象征基督徒的灵魂从“生命之泉”汲取上帝的恩典,获得安慰并走向永恒。中央的半透明雪花石膏窗将天光化作温暖的金色,仿佛来自天堂的光芒。<div><br>上方两侧的有翼狮子与公牛,则分别象征《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div></div> 下图是是上图的下半段,因为上图的底部被灯罩挡住了。<div><br><div>在下方,圣劳伦斯手持十字架和福音书,走向熊熊燃烧的铁烤架,迎接殉道。<br></div></div><div><br></div><div>旁边左边那个金色柜子里,则放着四本福音书,书上还可以看到四位福音作者的名字。<br></div><div><br></div><div>从福音、信仰到殉道,再到灵魂的永生,这一层层展开的马赛克,正是这座陵墓最深沉的主题。<br></div> 东西两侧的半圆形壁龛中,都描绘着两只鹿向中央的水泉走去,周围缠绕着繁茂的葡萄藤和植物。这个意象来自《诗篇》:“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鹿对清泉的渴望,被赋予了更深的宗教寓意——象征人的灵魂对上帝的渴慕,而泉水则象征洗礼、救赎和永恒生命。<div><br></div><div>更上方的中央,是 ΧΡ(Chi-Rho),即“基督”(Christ)的希腊文缩写,并与 Alpha(Α)和Omega(Ω) 的“始与终”象征相呼应。葡萄藤也让人联想到基督所说的“我是真葡萄树,你们是枝子”。<br></div> 向上看,有两位身着白衣的使徒,仿佛正在见证和赞颂基督;于是,从下方渴慕生命之水的鹿,到葡萄藤中的基督,再到上方的使徒,整组马赛克仿佛在讲述同一个主题:人的灵魂渴慕上帝,藉着基督和洗礼获得救赎,最终走向永恒的生命。 上图案的分解图片 在幽暗的陵墓里,透过雪花石膏窗洒进来的光,照亮金色马赛克,也让这一幅幅画面显得格外宁静。这里没有死亡的阴影,只有星空、生命之泉、葡萄藤和使徒——仿佛在告诉逝去的灵魂: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通往永恒生命的另一程。 这也正是整个加拉·普拉西狄娅陵墓马赛克装饰的核心思想——以十字架为中心,表现战胜死亡、获得永生。 入口门楣上方的马赛克图案。 入口门楣上方这幅马赛克描绘基督作为好牧人置身于羊群之中的景象。 马赛克凝固了天国的景象,而将它留给后世的,却是一个在人间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女人——加拉·普拉西提亚(Galla Placidia)。这座以她命名的“陵墓”并非她的安息之所;但若要真正读懂这片星空,还得从这位命途多舛的帝国女儿说起。<div><br></div><div>加拉·普拉西提亚(Galla Placidia,约390—450年)是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一世之女、西罗马皇帝霍诺留之妹,也是君士坦提乌斯三世之妻、瓦伦丁尼安三世之母。她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五世纪西罗马帝国的动荡史。<br><br>她最初的人生轨迹并不由自己做主。410年哥特人攻陷罗马时,普拉西提亚被俘,随后嫁给了西哥特国王阿陶尔夫。阿陶尔夫遇刺后,她作为遗孀受尽屈辱,最终被罗马人以六十万斗小麦赎回。回到罗马后,她被兄长霍诺留安排嫁给了将军君士坦提乌斯。421年君士坦提乌斯被立为共治皇帝,她随之成为皇后,但丈夫在位仅七个月便去世。<br></div><div><br></div><div>此后她与霍诺留发生争执,一度被放逐到君士坦丁堡。霍诺留死后,她借助东罗马的军队回到拉文纳,铲除篡位者,将自己年幼的儿子瓦伦丁尼安三世扶上皇位,以皇太后身份摄政十余年。在拉文纳掌权期间,她大兴土木,修建了多座教堂。<br><br>人们常将她称作“最后的罗马人”。她生活在一个帝国倾颓的时代,却以一介女身周旋于蛮族国王、罗马将军与东罗马宫廷之间,在乱世中撑持了西罗马最后的体面。她亲手督造的这座“陵墓”,虽然并非她真正的埋骨之所,却是她留给后世最璀璨的遗产——那穹顶上深蓝与金色交织的星空,恰似她动荡一生中始终未曾熄灭的、来自古典时代最后的光芒。<br></div> “陵墓”门外安置的马赛克十字架图案。 走出陵墓后,去参观圣维塔莱教堂(Basilica of San Vitale) 圣维塔莱教堂(Basilica of San Vitale)是一座重要的晚期古典建筑,其设计独具一格。它建于公元六世纪,由拉文纳主教埃克莱修斯下令修建,融合了罗马与拜占庭两种建筑风格。 外墙的一角。 一进大门,视线便被中殿那一片高旷的空间攫住了。穹顶沉沉地悬在头顶,带着罗马建筑特有的厚重与笃定;门洞与拱门的线条简练而有力,仿佛还是六世纪工匠刚刚砌完的模样。站在这片圆形的空间里,四周的墙壁素净而沉默,像是在有意收敛光芒——仿佛在告诉你,真正的华彩,还在前方。 中殿的一侧 另一侧。 走到后殿,才真正明白圣维塔莱为何闻名。半圆形的穹顶之上,马赛克铺满了每一寸墙面——金色为底,绿、蓝、白点缀其间,人物与纹样交织成一片炫目的光。那些细小的玻璃镶嵌颗粒在微弱的光线里闪烁着,让整个后殿仿佛悬浮在金色的云雾中。与一进门那素净的圆形中殿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忽然推开了另一扇门,走进了拜占庭的梦境。 后殿主墙上的马赛克图案。 后殿半圆形穹顶中央,年轻的基督坐在蓝色球体之上,两侧由天使陪伴。左边的圣维塔莱(St. Vitale) 被天使引领到基督面前,基督将象征殉道荣耀的冠冕赐给他;右边则是圣维塔莱大殿的奠基主教埃克莱修斯(Ecclesius),他手捧教堂模型,将这座圣殿献给基督。基督脚下是一片象征天堂的绿色花园,蓝色球体则暗示整个受造世界。金色背景使这一场景超越现实空间,仿佛置于永恒的天堂之中。<br><div><br>一边是殉道者接受天上的冠冕,一边是教会将建造的圣殿献给基督;整个画面由两位天使连接起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接受与奉献”的神圣仪式。</div> 皇帝与帝国的献礼<div><br>后殿的窗户两侧的马赛克与中央的基督像遥相呼应。左侧墙上的马赛克描绘的是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Emperor Justinian)及其扈从。画面中央,身穿深紫色皇袍、头戴宝石王冠的查士丁尼手捧圣餐盘;左侧是军人和官员,最前方的盾牌上饰有基督的 Chi-Rho(☧) 标志;右侧则是以拉文纳大主教马克西米安努斯为首的神职人员。</div><div><br>军队、皇帝与教会被安排在同一个神圣空间之中。 这不仅是一幅皇帝肖像,也体现了6世纪拜占庭帝国中,皇权与基督教会紧密结合的政治与宗教秩序。查士丁尼手捧圣餐器皿,仿佛率领整个帝国向基督献礼;而在后殿中央,基督又坐在天堂之中,接受人间的奉献。</div> 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及其扈从 马克西米安努斯头上方清楚地写着 MAXIMIANVS。<br>他是当时的拉文纳大主教。他手里拿着十字架,身穿华丽的主教礼服。 拉近镜头,仔细观察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Emperor Justinian),他身穿深色皇袍,头戴镶宝石的王冠,头后有光环,手中捧着一个金色的祭器。<br><br>这里的“光环”不意味着查士丁尼是圣人。在早期基督教和拜占庭艺术中,皇帝可以用光环表现其神圣使命和受上帝支持的统治地位。 San Vitale 的建造始于主教 Ecclesius 的倡议。此后工程历经数任主教,最终由 Maximianus 于6世纪中叶完成并主持祝圣。于是,教堂的马赛克也巧妙地留下了两位主教的身影:最初发起建造的 Ecclesius 出现在后殿中央,手捧教堂模型献给基督;而完成教堂并主持其祝圣的 Maximianus,则与皇帝查士丁尼一同出现在后殿左侧墙壁的帝国马赛克中。 我把镜头拉得更近一点,能看清马赛克细小的碎片。 后殿右墙是《皇后狄奥多拉与扈从》马赛克,与左墙的《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及其扈从》相呼应。 这幅马赛克的中心人物,就是拜占庭皇后狄奥多拉(Theodora)。<div><br></div><div>在圣维塔勒大殿昏金色的后殿里,皇后狄奥多拉的身影像一束被时间凝固的光。她并不是以现实中的步伐向你走来,而是以拜占庭艺术特有的方式——从永恒的金色背景中缓缓显现,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神圣的启示。</div><div><br>她的紫袍在马赛克的细碎光点中闪烁,像帝国权力的织纹在空气里轻轻颤动。宝冠上的珍珠与宝石并非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宣示:她的身份不仅属于宫廷,也属于天国。她手中捧着的圣杯,是她献给圣殿的礼器,却更像是她向世界呈现的姿态——一种以宗教仪式为名的政治宣言。</div><div><br>围绕她的侍从与侍女的面容平静、姿态端整,仿佛在守护一个无声的仪式。侍女拉开的帷幕,是这幅画面最细腻的动作:它不是现实中的布帛,而是象征性的门槛,提示皇后正跨入神圣空间的那一瞬间。喷泉的水声仿佛在画面之外轻轻回响,象征净化,也象征她即将进入的世界与凡俗的分界。</div><div><br>拜占庭艺术从不追求真实的空间,它追求的是一种“神圣事件的发生”。因此背景的拱门、帷幕、喷泉都不是建筑,而是象征性的舞台,让皇后在其中完成她的显现。她不是被描绘在一个地方,而是被安置在一个意义之中。<br></div> 我把镜头拉近,能看清马赛克细小的碎片。 当我从这片金光中回过神来,不免好奇:这位画中高居中央的皇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留下如此辉煌的遗产?<div><br></div><div>查士丁尼一世(Justinian I,约482—565年)<br><br>查士丁尼一世是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最著名的皇帝之一,527年至565年在位,史称“查士丁尼大帝”。他出身于达尔达尼亚行省一个贫寒的农民家庭,青年时代投奔在君士坦丁堡担任高级将领的舅父查士丁,受到良好的教育,后被收为养子。518年查士丁登基,查士丁尼辅佐治国;527年查士丁去世后,他继位为帝。<br><br>他的统治被概括为“一个帝国、一个教会和一部法典”。他主持编纂了《国法大全》,成为欧洲第一部系统完备的法典;他镇压了532年的尼卡起义;他大兴土木,修建了圣索菲亚大教堂;他发动了一系列征服战争,从汪达尔人手中夺回北非,从东哥特人手中夺回意大利——圣维塔莱教堂所在的拉文纳,正是这一时期被纳入拜占庭版图的。<br></div> 而画面另一侧的狄奥多拉皇后,身世却与查士丁尼截然不同。若说皇帝是白手起家的农夫之子,那她,便是从社会最底层一路攀上帝国巅峰的传奇女子。<div><br></div><div>狄奥多拉皇后(Theodora,约500—548年)<br><br>狄奥多拉也是拜占庭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皇后。她出身极为卑微:父亲是君士坦丁堡竞技场的驯熊师,母亲是舞女兼演员。她早年曾做过舞台演员,这段经历后来被政敌普罗科匹厄斯在《秘史》中大肆渲染和诋毁。<br><br>但狄奥多拉凭借智慧与意志,从社会最底层一步步走到了帝国权力的核心。523年她与查士丁尼结婚,527年与他一同加冕。她并非仅仅是皇帝的配偶,而是查士丁尼最重要的政治顾问,查士丁尼在法令中称她为“我的谋划中的伙伴”。532年尼卡暴动中,乱军逼近皇宫,查士丁尼准备弃城逃亡,是狄奥多拉站出来阻止了他。她说:“紫袍是最高贵的裹尸布。”这句话稳住了查士丁尼,最终暴动被镇压,帝国得以保全。<br><br>548年狄奥多拉病逝,查士丁尼悲痛不已,此后十余年间几乎再无重大立法。<br></div> 站在圣维塔莱大殿后殿前,看完皇帝和皇后的马赛克后,我转身看到两侧墙面布满《圣经》故事的马赛克。这一面中央的半圆形马赛克描绘亚伯(ABEL)与麦基洗德(Melchisedec)献祭:亚伯献上羊羔,麦基洗德献上面包和酒,两人共同面对中央的祭坛。上帝从天空中伸出一只手。上方,两位天使托起镶嵌宝石的十字架。 我又仰头往上看,墙面一层又一层的马赛克《圣经》场景。<div>两位天使托起镶嵌宝石的十字架的左侧是摩西(MOSE)在燃烧的荆棘前脱鞋,右侧是手持卷轴的先知以赛亚 (ISAIAS)。<br></div><div><br></div><div>摩西的故事是《出埃及记》第3章:摩西在旷野牧羊时,看见一丛荆棘被火烧着,却没有烧毁。上帝从荆棘中向摩西显现,并召唤他承担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使命。马赛克中还特别表现了摩西正在脱鞋,因为上帝告诉他:这是圣地。所以他必须脱下鞋子。<br></div><div><br></div><div>再往上看,拱门柱子的两侧还可以看到两位福音书作者:左边是圣马太,头上伴随着有翼的人形象;右边是圣马可,头上则是威严的有翼狮子。这是基督教艺术中“四福音传教士”的传统象征。马太与马可代表《新约》的福音,而下方亚伯与麦基洗德的献祭属于《旧约》;柱子和半圆中间天使托起的宝石十字架,则把上下连接起来。于是,这面墙从下而上,仿佛将旧约的献祭、基督的十字架和新约的福音连成了一条完整的救赎之路。<br></div> 穹顶有许多植物、动物和金色马赛克,营造成一个充满生命的神圣花园。穹顶最终还汇聚到中央的羔羊(Lamb of God)。 <div>这些看似分散的《旧约》故事,其实共同指向一个核心主题:旧约中的献祭与先知,都被视为基督救赎的预示。 亚伯献上的羔羊、麦基洗德的面包与酒,最终都与基督的牺牲以及基督教的圣餐礼联系起来。于是,从墙面到穹顶,从《旧约》到《新约》,整座圣殿的马赛克仿佛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人向上帝献祭,而基督成为最终的祭献。<br></div><div><br></div>这正是 San Vitale 最有意思的地方:你第一眼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色彩和金光,第二眼才会发现,几乎每一个位置都有故事,而且上下之间都有关系。<br> 我转身看对面墙上马赛克,两面墙对称呼应,布满了另外一组圣经场景。 <div>半圆里是亚伯拉罕的故事:</div><div>这幅6世纪马赛克将《创世记》中亚伯拉罕的两个故事并置在一起:左侧是他在幔利橡树下接待三位神秘的天使,桌上摆着三个带十字标记的面包,帐篷旁的撒拉正惊讶地听到自己将老年得子的预言;右侧则是亚伯拉罕准备将儿子以撒献为祭,就在举刀的一刻,上帝伸手阻止了他,旁边的公羊代替以撒成为祭物。三位天使常被视为三位一体的象征,而“以撒献祭”又被基督教传统理解为基督十字架牺牲的预示。与对面墙上的亚伯和麦基洗德献祭相呼应,两面墙共同将《旧约》的献祭故事引向基督的牺牲与圣餐。<br></div><div><br></div><div>摩西领受上帝的律法:</div><div>半圆右上方的摩西(Mose)站在西奈山上,面向从云中伸出的上帝之手,领受上帝赐给以色列人的律法;山下,以色列人正仰望着他。这一“上帝—摩西—百姓”的构图,把神圣启示、律法与人的信仰生活连接起来。与下方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故事放在一起观看,可以看到艺术家正在用一系列《旧约》故事,为基督教的救赎主题层层铺垫。<br></div><div><br></div><div>先知耶利米:<br>亚伯拉罕故事左上方,站着先知耶利米(IEREMIA),手持展开的预言书卷。作为《旧约》先知,他象征上帝通过先知向人类传达的启示。于是,画面中的亚伯拉罕、摩西与耶利米虽然属于不同的时代,却被马赛克艺术家放在同一套视觉叙事中,共同指向《旧约》中人与上帝之间的约与应许。<br></div><div><br></div><div>再往上看,拱门柱子的两侧还可以看到两位福音书作者:左边是圣约翰,头上伴随着有翼的鹰;右边是圣路加,头上则是有翼的牛(公牛)。这是基督教艺术中“四福音传教士”的传统象征。约翰与路加,与对面墙上的马太和马可共同组成《新约》中的四福音作者。拱门上方、半圆拱与柱子之间,两位天使托起一枚镶嵌宝石的十字架,将上下的图像连接起来。<br></div><div><br></div><div>于是,这面墙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视觉叙事:先知的启示 → 上帝的律法 → 人与上帝立约 → 献祭 → 最终指向基督与十字架,并与对面墙上的场景共同构成一幅从《旧约》走向《新约》的救赎图景。<br></div> 下图是上图的分解图,以便能把人物看清楚。 站在后殿前仰头看拱门的弧形内面,有 15个圆形肖像章:中央是基督,两侧交替排列 十二使徒,最下方两端则是圣维塔莱的两个儿子——圣革瓦修斯(Gervasius)和圣普罗塔修斯(Protasius)。 竖拍一张15个圆形肖像章的马赛克。 为了看清楚人物,我左右各拍了一张。每个肖像都有名字。每一个人物头像下面,都由一对绿色海豚托住,而且两条海豚的尾巴交缠在一起,中间还装饰着贝壳和植物纹样。 左侧:<br>圣彼得 Peter,圣安德烈 Andrew,圣约翰 John,圣巴多罗买 Bartholomew,圣马太 Matthew,圣达太 Thaddeus,圣革瓦修斯 Gervasius。第一个肖像(彼得)没圈进镜头。 右侧:圣保罗 Paul,圣雅各伯(大雅各) James the Greater,圣腓力 Philip,圣多马 Thomas,圣雅各伯(小雅各) James the Less,圣西门 Simon,<br>圣普罗塔修斯 Protasius。第一和第二个肖像章没有圈进镜头。 维塔莱大殿地板图案 维塔莱大殿后殿视频 维塔莱大殿中殿的视频 参观完圣维塔莱教堂,我们去打卡下一个马赛克景点的路上,不妨把脚步放慢,拐进拉文纳真正的城市客厅——人民广场(Piazza del Popolo)。<br><br>这里是拉文纳跳动的心脏,七个多世纪以来,权力与日常在此交织,从未停歇。广场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后半叶,当时掌控城市的达·波伦塔家族在此营建宫邸。如今广场的格局,则是在1470至1480年间拉文纳归入威尼斯统治后定型的。 广场上的钟楼宫则见证过更迭的用途:先是海关,后是拉文纳第一家电影院,再后来成了法西斯党部。 人民广场的另一侧。 广场上的市政厅。广场上的两根仿照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竖立的石柱。1483年立柱时,一根柱顶曾安放着圣马可飞狮,宣示威尼斯的统治;另一根则立着拉文纳的守护圣人圣阿波利纳里斯。1509年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占领拉文纳后,威尼斯的标志被移除,飞狮换成了圣人雕像。 离开人民广场后,我们来到尼昂洗礼堂(Baptistery of Neon)。<div><br></div><div>尼昂洗礼堂(Baptistery of Neon)的内部空间并不大,却因为穹顶那片马赛克,让人一进门就忍不住仰头,久久不愿低下。<br><br>这是一个八角形的建筑,早先由乌尔苏斯主教兴建,后来尼昂主教(Bishop Neon)在公元五世纪中叶完成了穹顶和内部的马赛克装饰,洗礼堂也因此得名。</div> 左边圆顶建筑是拉文纳大教堂,右边是尼昂洗礼堂。 视频 在尼昂洗礼堂(The Baptistery of Neon)内抬头仰望穹顶,仿佛置身于一片由金色、深蓝色和绿色交织而成的神圣天空。整幅马赛克以三个同心圆环层层展开,最外圈描绘了交替出现的宝座与祭坛:有的宝座上方悬挂十字架,有的祭坛上陈列着福音书,周围还点缀着花卉与帷幔,寓意着天国的荣耀与永恒的礼拜。 穹顶中央的“基督受洗”是整个尼昂洗礼堂马赛克的核心。基督立于约旦河中,施洗约翰为祂施洗,圣灵以鸽子的形象从上方降临;周围十二使徒手捧冠冕,环绕基督组成一圈庄严的天国行列。由中心向外层层展开的圆形构图,使这座洗礼堂仿佛成为一个以基督为中心的神圣宇宙。对于一座举行洗礼的建筑而言,这样的图像不仅讲述基督受洗的故事,也象征着受洗者通过水获得新生、进入基督信仰的世界。<br> 我仰头举着手机旋转一圈,拍了以下几张马赛克穹顶的分解图。 看完这片穹顶,再低头看中央那大理石洗礼池,便觉得水不再是水,而是那道从约旦河流淌至今的光。<br><br> 洗礼堂墙壁的拱券上,还镶嵌着金色拉丁文经文:“Beati quorum remissae sunt iniquitates et quorum tecta sunt peccata. Beatus vir cui non imputavit Dominus peccatum……”——“罪孽得赦免、罪过被遮盖的人,是有福的;上主不算为有罪的人,是有福的。”这段文字出自《诗篇》,与洗礼堂的主题彼此呼应:洗礼不仅是进入基督信仰的仪式,也象征着罪的洗净、赦免与新生。 离开拉文纳的古迹,来到但丁之墓(The Tomb of Dante) 伟大的意大利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Dante Alighieri)**于1321年客死拉文纳,长眠于此。他最著名的作品《神曲》(Divine Comedy)以诗歌的形式描绘了穿越地狱、炼狱与天堂的灵魂之旅,被誉为意大利文学的巅峰之作,也对现代意大利语的形成产生了深远影响。 如今看到的陵墓是一座18世纪的新古典主义小礼拜堂,简洁而庄严。墓内安放着但丁的骨骸,石棺上方刻着他的肖像。墓室虽不大,却因为这位诗人的声名而格外令人肃然起敬。拉文纳也因此成为但丁晚年生活与身后记忆的重要城市——佛罗伦萨是他的故乡,而拉文纳则成为他最终的安息之地。 紧邻但丁墓,有一座安静的小花园,它原是修道院的回廊。但丁1321年在拉文纳去世后,葬礼在当时的会修道院的回廊中举行。他最初被安葬在回廊外靠近路边的一具古罗马石棺里。十五世纪末,拉文纳的威尼斯总督贝尔纳多·本博将石棺迁至回廊西侧。此后佛罗伦萨多次请求迎回但丁遗骨,1519年教皇利奥十世虽已批准,但方济各会修士早已暗中将遗骨转移,托斯卡纳代表团赶到时,石棺已是空的。二战期间,遗骨再次被藏入这座花园,直到1945年12月才被送回原处。 离开但丁的陵墓,我们就去打卡第四个马赛克景点——圣阿波利纳雷新教堂(Basilica of Sant'Apollinare Nuovo)。<div><br></div><div>圣阿波利纳雷新殿(Basilica of Sant’Apollinare Nuovo)建于5世纪末至6世纪初,是东哥特王国国王狄奥多里克(Theodoric)统治时期的建筑。狄奥多里克于493年建立以拉文纳为中心的东哥特王国,这座教堂就建在他的宫殿附近,最初作为王室的宫廷教堂(Palatine Chapel),供奉阿里乌斯派信仰。</div><div><br>到了6世纪中叶,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Justinian)重新征服拉文纳,阿里乌斯派教堂被改归正统基督教,并在561年前后重新奉献给图尔的圣马丁(St. Martin of Tours)。这一时期,教堂内部的部分马赛克也经历了重新诠释和修改:原本带有东哥特王室和宫廷色彩的形象被清除或改造,取而代之的是殉道者和童贞女的庄严行列。因此,今天我们看到的金色马赛克,其实记录了拉文纳从东哥特统治走向拜占庭统治的历史转折。</div> 这座教堂的外观朴素得近乎沉默。这份外表的“素净”,与内部那片金色马赛克海洋形成的反差,正是早期基督教教堂的典型气质——尘世的简朴,为的是推开那扇门后的天国辉煌。<br> 并不是所有马赛克都属于同一个时期。教堂中殿上方的26幅《基督生平》马赛克,大体保留了狄奥多里克时代的作品;而两侧下方最引人注目的圣徒行列,则体现了拜占庭时期重新整理后的宗教意涵。于是,走进这座教堂,仿佛同时看到了两个时代:上方是狄奥多里克时代的基督故事,下方则是拜占庭时代的圣徒队列。 视频 沿着中殿向前望去,两侧金色背景上的人物队列格外引人注目。左侧,是手捧冠冕、向圣母与圣婴走去的童贞女;右侧,则是手捧殉道冠冕、走向基督的殉道者。接下来,就让我们先从左墙下层这支优雅而庄严的童贞女行列看起。克拉塞港(Classe) → 22位童贞女/殉道圣女 → 三博士 →圣母与圣婴 圣女们从西侧的港口城市克拉塞出发。 22位圣女们手捧象征殉道的冠冕,向东面王座上的圣母与圣婴走去。 上层:基督的故事 → 中层:圣徒、先知等神圣人物 → 下层:童贞女与殉道者的天国行列。<br> 圣女都穿着精美的服饰,头戴光环,手捧冠冕,在金色背景和棕榈树之间形成一条庄严而优雅的队列。 队伍最前面是前来朝拜圣婴的三博士。整个画面从现实世界的港口,逐渐走向神圣的天国世界。 我拉近镜头拍下以下三张图片,以便看清马赛克。 克拉塞港 童贞女/殉道圣女 圣母与圣婴有两侧天使陪伴。 右墙:拉文纳城 → 圣马丁率领的26位殉道者 → 宝座上的基督<div><br><div>右侧的男性殉道者身穿白色长袍,手捧象征胜利与殉道的冠冕,从狄奥多里克宫殿(Theodoric's Palace)一侧走向宝座上的基督。</div></div> 男性殉道队伍由圣马丁率领,走向基督。 基督在宝座上,两边是天使。最右边是圣马丁。 我拉近镜头拍下以下四张图片,以便看清马赛克。 狄奥多里克宫殿(Theodoric's Palace) 男性殉道队伍头戴光环,手捧殉道冠冕。 天堂里的基督,身旁是天使。 庭院回廊墙上挂着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Justinian)马赛克。 Basilica of Sant’Apollinare Nuovo(圣阿波利纳雷新殿)的庭院。 短短一个上午,我们穿行在拉文纳古城的街巷之间,接连走进四座珍贵的马赛克艺术殿堂:从加拉·普拉西迪娅陵墓幽暗深邃的星空,到圣维塔莱大教堂辉煌壮丽的皇帝与皇后,再到圣阿波利纳雷新教堂金色背景下庄严的圣徒行列,以及尼昂洗礼堂穹顶上象征洗礼与重生的圣经故事。每一处马赛克都像一扇通往六世纪的窗口,让我们在一块块闪耀的金色与彩色玻璃之间,触摸到拜占庭艺术曾经的辉煌。<div><br></div><div>离开拉文纳时,我们带走的不只是照片,还有那些在金色背景中静静凝望了千年的面孔,以及一段属于拜占庭艺术的璀璨记忆。<br></div> 图片拍摄于意大利拉文纳(Ravenna, Italy), 2026年7月10日。<div>大部分历史资料来源于拉文纳旅游局官网。</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