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腔北调·旧事留声】NO1:烧肉粽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阿伯从台湾回来那天,六月。风裹着海腥味。</p><p class="ql-block">他站在石埕上,一只脚踩着青苔,另一只脚悬着,没敢落下去。六十年了。走的时候还扎羊角辫,现在满头白发。</p><p class="ql-block">“就是这里了。”他弯腰,摸门框上那副楹联。祖父写过“紫气东来”。现在只剩“东来”两个字还认得出来。他用指腹摩挲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p><p class="ql-block">红砖古厝还在。燕尾脊还翘着。土路没了,换成石板路。路边多了咖啡馆和民宿。老祠堂改成研学教室,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在里头学南音。阿伯摇头。不是不满。是感慨。</p> <p class="ql-block">巷口传来一声吆喝。</p><p class="ql-block">“烧肉粽——卖烧肉粽——”</p><p class="ql-block">尾音拖得长长的,苍老,沙哑。阿伯定住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傍晚。挑担老人从村口进来,扁担敲着桶沿。那个“烧”字,闽南语里是“热”。舌尖卷起来,烫烫的。整个巷子都知道,阿福伯来了。</p><p class="ql-block">阿母从围裙兜里掏出铜板,推他一把:“去,买一颗回来。”他跑出去,踮脚递上铜板。阿福伯掀开蒸锅盖子,白雾扑他一脸。粽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捧着粽跑回家,跑进灶间。阿母解开粽叶,五花肉、板栗、香菇、虾仁的香气一下子炸开。阿母夹起一块油亮亮的肉,吹了吹,塞进他嘴里:“吃烧肉粽,要趁烧。”</p><p class="ql-block">那声“烧”,是阿母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去了台湾,在艋舺住下来。每年端午,街市上也有人卖烧肉粽。也是闽南话叫卖。也是五花肉和板栗。可他就是觉得少一个人。邓丽君用闽南话唱过一首《烧肉粽》。他每次听,喉咙就发紧。</p><p class="ql-block">阿伯走到巷口。卖粽老人正把蒸锅从三轮车上搬下来。车架上挂着喇叭,循环播放录好的叫卖声。</p><p class="ql-block">“阿伯,粽怎么卖?”他用闽南话问。</p><p class="ql-block">老人抬头打量他,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黄的牙:“你也是咱厝人?”</p><p class="ql-block">“是啊。不过我从台湾来。”</p><p class="ql-block">“台湾?”老人眼睛亮了,“台湾的烧肉粽也很好吃啊。我有个亲戚在台南,每次回来都说,台湾人包的肉粽跟我们的一样。本来就是一样的嘛。都是闽南人,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p><p class="ql-block">阿伯点头。买了两颗。站在巷口就吃。粽叶揭开,热气涌出来,烫得他眼眶湿了。</p><p class="ql-block">就是那个味道。糯米软糯,五花肉油润,板栗粉甜,香菇吸饱卤汁,咸蛋黄沙沙的。他嚼着嚼着,眼泪落在粽叶上。</p><p class="ql-block">老人没说话,递了张纸巾。过了好一会儿,阿伯才开口:“我离开的时候,这个巷口有棵大榕树。现在呢?”</p><p class="ql-block">“还在。在祠堂后面。你去看看,现在树下修了个小公园。老华侨回来都爱去那里坐。”</p><p class="ql-block">榕树果然还在。粗了两圈。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树下几个老人围着石桌喝茶。阿伯走过去坐下。有人递来一杯铁观音。他说:“我从台湾来的。”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有人问他台湾的生活。有人说自己也有亲戚在台湾。阿伯听着,喝着茶。两颗粽子都吃完了。</p><p class="ql-block">吃完最后一颗,他忽然说:“我在台湾住了六十年,一直觉得自己是闽南人。回到闽南才发现,这里的人也觉得台湾那边是闽南人。”</p><p class="ql-block">茶桌上安静了片刻。一位穿花衬衫的阿婆用闽南话低低说了一句——“是啊,都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阿伯住了三天。去了泉州。开元寺拜了拜。西街走了走。又去看了闽台缘博物馆。玻璃柜里一册册族谱、一封封两岸家书,纸页泛黄。他在一本晋江族谱前站了很久。没有打开,只是站着。</p><p class="ql-block">三天后,阿伯要回台湾了。</p><p class="ql-block">离开那天早晨,他又去了巷口粽子摊。老人认出他,多给了一颗:“带在路上吃。台湾吃不到的。”</p><p class="ql-block">阿伯笑着接过来。他知道台湾吃得到烧肉粽。可他也知道,老人说的是对的。台湾吃不到这一颗。</p><p class="ql-block">上车的最后一刻,阿伯回头看了一眼。红砖厝在晨光里泛着暖光。燕尾脊高高翘起。远处飘来南音,咿咿呀呀的。巷口老人的叫卖声又响起来——</p><p class="ql-block">“烧肉粽——卖烧肉粽——”</p><p class="ql-block">阿伯把粽子攥紧了,转身上了车。车窗外的闽南渐渐远去。粽香却一直留在鼻尖。</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收到阿伯寄来的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照片。他在台南的家中,面前摆着一颗烧肉粽。粽叶拆开了,油亮亮的。照片背面写着一段闽南话,歪歪扭扭的:</p><p class="ql-block">“烧肉粽,趁烧呷。不管伫海峡的彼边,抑是海峡的这头,拢是咱的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