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那个“演了一辈子配角”的游本昌

风云踏歌

<p class="ql-block">  游本昌走了。93岁,过完生日才8天。</p><p class="ql-block"> 我不认识他,只是小时候看《济公》,长大了追《繁花》。就这两部戏,一个在童年,一个在中年,中间隔了将近四十年。四十年,一个人用两个角色,陪我走了两段人生。</p><p class="ql-block"> 关于他台下的那些事——跑了多少年龙套、拍戏时吃了什么苦、晚年卖了房子去排话剧——我都是从公开报道里一点点拼出来的。他写过署名文章,媒体做过他的专访,他女儿也在社交平台上发过消息。我没本事挖内幕,只是一个读到了这些故事、然后被触动了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先说济公。</p><p class="ql-block">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这歌一响,我脑子里立刻就有画面。那把破蒲扇,那副半哭半笑的表情,那个趿拉着鞋子一颠一颠走路的和尚。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演技,只觉得这个人好玩,疯疯癫癫的,但看着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 后来读到他的一篇访谈才知道,为了这个“疯和尚”,他在台下准备了三十年。1956年从上戏毕业进中央实验话剧院,此后将近三十年,他演了79个角色,其中77个是龙套。公演说明书上介绍他,只有四个字——“本院演员”。这四个字,他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用了三十年,才等来一个疯和尚。</p><p class="ql-block"> 更让我愣住的是另一个细节。拍《济公》有一场吃肘子的戏,正值盛夏,道具肉已经变质发臭了。导演说要换一块,他摆摆手说不用,抓起那块臭肉大口往嘴里塞,嚼着咽了,镜头里吃得香,镜头外忍着恶心,直到导演喊停才转身吐掉。后来他笑着回忆:“那肘子一点也不好吃。”</p><p class="ql-block"> 那个“一点也不好吃”的笑,比任何苦情戏都重。</p><p class="ql-block"> 再说爷叔。</p><p class="ql-block"> 《繁花》播出的时候,我追着看。游本昌演的爷叔一出场,整个画面就稳了。他不吼不煽,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秤砣一样压在黄河路上。</p><p class="ql-block"> 爷叔是怎么拍出来的,后来我在他的署名文章里读到了。2020年到2023年,从87岁到90岁,他断断续续在《繁花》剧组待了三年。候场的时候常常坐在轮椅上,因为片场人多、空气稀薄,有时候还得吸氧。但只要摄影机一开,他一定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他自己说:“这不是靠责任感,而是创作的激情驱使着我,让我忘记了年龄。”</p><p class="ql-block"> 一个90岁的人,在片场吸着氧,然后说“忘记了年龄”。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地铁上刷手机。旁边的人在打游戏,我在看一个90岁的老人怎么拍戏。那个对比,我一直记得。</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场吃饭的戏。他把肉掰碎了再吃。有人以为他牙齿不好,他说:“我演的是上海爷叔,不能够大口吃肉,如果大口吃肉我又变成济公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细节,比任何表演教科书都管用。 一个90岁的演员,吃个饭还要区分“爷叔”和“济公”的差别。这不是在演戏,这是把自己活成了角色。</p><p class="ql-block"> 但最让我触动的,不是济公,也不是爷叔。</p><p class="ql-block"> 是他“济公”之后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济公》火得一塌糊涂。换了别人,趁热接戏,趁热赚钱。他没有。他拒绝了很多邀请,“结果这一闲,就是近20年”。</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在52岁终于尝到了红的滋味,然后选择了闲下来。 这不是清高,这是一种几乎反人性的克制。他知道济公之后如果乱接戏,那个角色就会被稀释、被消费、被变成一个廉价的符号。他宁可不演。</p><p class="ql-block">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为戏“犯傻”。2006年,为拍摄公益电视剧《了凡》,他卖掉一处住所筹资近千万元。2009年,76岁的他又卖掉北京唯一住房,买下弘一法师话剧的剧本版权,与老伴租房生活,自筹资金排演,巡演一百二十余场。有人传他“晚景凄凉”,他笑称:“卖房子怎么了?这是对的,说明我有房子可卖。”</p><p class="ql-block"> 一个76岁的老人,卖房排话剧。话剧能赚几个钱?他图的不是钱。他图的是一个“责任”。</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成立了济公公益基金会,特意强调了一句话:“我成立的基金会不叫‘游本昌’公益基金会。游本昌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希望基金会可以一直把‘济世为公’的事情长久地做下去。”</p><p class="ql-block"> “游本昌只是一瞬间的事。” 一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把自己看成一瞬间的事。</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件事。他91岁那年,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一笔一划手写,足足21页。92岁那年,他在养老院宣誓入党,当场哽咽。</p><p class="ql-block"> 91岁写申请书,92岁宣誓。有人可能不理解。但一个91岁的人写21页申请书,他的每一年岁数都比那页纸上的字更有说服力。他早就入党了。他入的党叫“为人民服务”,只是到了92岁才在组织上完成了手续。</p><p class="ql-block"> 他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这是他女儿说的:“老爷子走得非常安详,没有任何疼痛也没有任何遗憾,就是睡过去了,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p><p class="ql-block"> 93年。跑了30年龙套,演了一个改变命运的疯和尚,在90岁那年重新被世界看见。然后说“我很舒服”。</p><p class="ql-block"> 人生最大的体面,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被万人喝彩,而是躺在暮色里说一句“我很舒服”。</p><p class="ql-block"> 两部戏,一个童年,一个中年。中间隔着将近四十年。这四十年里,他在台上演,我在台下看。他演他的配角,我过我的日子。直到他走了,我才忽然明白——</p><p class="ql-block"> 他这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演配角。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从来没有当过配角。他只是用配角的身份,演了主角才配得上的戏。</p><p class="ql-block"> 人生如戏莫虚假,戏如人生要真诚。</p><p class="ql-block"> 游老爷子,一路走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