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摄札记（五）

遠方

1.禾木秋摄

在祖国西北边疆阿尔泰山麓，有一个美丽而静谧的山村，它就是图瓦人聚集的云间部落禾木。早听说这里的秋景是被上帝打翻的调色盘，我终于踩着秋意最浓的节点踏了进来。刚走到河边就挪不开脚，湍急的河水带着透亮的碧色撞过滩上的卵石，溅起细碎的白浪，岸边的白桦林一半还裹着深绿，一半已经浸成了透亮的金，远处的山半掩在云絮里，同行的伙伴早踩着石头往河心走，要把这股凉丝丝的秋意也攥进镜头里。

顺着河边的步道往村落深处走，草叶还沾着晨间的露痕，几座原木搭成的小木屋就安安静静卧在水畔，深棕的木纹浸着阳光，屋顶的旧铁皮泛着柔和的哑光，连风走到这儿都放慢了脚步，绕着屋边的草甸打了个转，带起几株紫花轻轻晃。

往高处的缓坡走才撞见禾木最鲜活的模样，暖金色的阳光斜斜铺过起伏的草甸，散落在坡上的云杉像随手落下的墨点，牛群慢悠悠晃着步子往坡下走，蹄子扬起细尘，把整片山野都衬得软和又慵懒，远处的山林叠成深浅不一的绿，云影从坡顶慢慢滑过，连时间都跟着慢了半拍。

等晃到村落的高处回望整座禾木时，才懂什么叫漫出来的秋意。一座接一座的小木屋错落散在坡地上，院子边的荒草已经浸成了热烈的红褐，木栅栏歪歪扭扭圈起各家的小园地，远处的青山层层叠叠铺到天边，云块把影子投在山尖上，风掠过屋顶带起草木的轻响，没有喧嚣的车声，只有远处隐约的牛羊铃音，原来这就是藏在云间的秋日桃源。

2.篁岭晒秋图

沿着山间的石板路往高处走，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气扑在脸上，转过一道山弯的时候，我忽然就撞见了这片藏在青山褶皱里的村落。白墙黑瓦的徽派民居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背靠的远山染着浓得化不开的翠色，天上的云慢悠悠飘着，把碎金似的阳光泼在每一片屋瓦上。家家户户的晒架上都摊开了圆圆的竹匾，艳红的是辣椒，暖橙的是南瓜条，明黄的是皇菊，一块一块铺在黛色的屋顶之间，像是谁不小心把秋天最鲜亮的颜料盘打翻在了山坳里。石阶边的草叶还沾着细碎的小黄花，石墙缝里钻出几株晒得暖融融的狗尾草，连风走过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搅乱了这满院晒着的、属于秋天的踏实暖意。

我从前总在文字里读到篁岭晒秋的名头，真站在这片山坳里才懂，这哪里是刻意造出来的风景，分明是山民们顺着山势讨生活，晒出来的一整个鲜活烟火季。山里平地少，没法铺开大片场子晾收作物，祖辈们就把竹匾往自家晒架上一搁，顺着高低错落的屋顶，把整个秋天的收成都摊开在阳光底下。红的亮得热烈，黄的暖得松软，黑瓦白墙衬着五彩斑斓的晒匾，身后是漫山的浓绿与远天的晴蓝，随便抬眼望出去，都是一幅活的、冒着烟火气的画卷。没有半分矫揉造作的修饰，每一抹鲜亮的色彩里，都裹着山民们对日子最质朴的热忱，把寻常的秋收过成了独一份的浪漫景致。

3.初冬，布拉格广场上的钟声…

清晨，我站在布拉格广场中，风卷着天边的云慢悠悠地掠过老教堂的尖顶，广场上还沾着昨夜的残雪，脚下的青草刚冒出浅绿的嫩芽。面前的黑衣雕像仿佛已经在这里伫立了数百年，静静守望着巴洛克建筑上泛着柔光的钟楼，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这片沉在时光里的安宁。

不知道过了多久，尖塔上的钟声忽然轻轻撞碎了漫开的云，那声响不似别处钟楼那般洪亮急促，是裹着几百年的旧时光，慢悠悠地从钟楼雕花的拱窗里渗出来，漫过雕像的肩头，蹭过教堂的绿穹顶，最后落在我耳边。我忽然听懂了那钟声里藏着的眷恋，原来布拉格广场的钟声，从来不是用来报时的，而是对来到这座老城的每一个驻足的人，轻声念着它藏了好几个世纪的陈年往事…

4.秋晨的皖南小山村

秋晨，皖南小山村还浸在半透明的薄雾里，风裹着秋的清润蹭过脸颊，带着远处山坳里桂子的淡香。东边的太阳刚从山尖探出来，把半边天染成软融融的橘粉色，漫山的树影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被轻轻晕开的笔触。近处的水面平得像镜子，把岸边的小楼完完整整映在里头，叫人分不清哪端是实哪端是虚。枝桠上攒着的红叶片片透亮，沾着点没散尽的雾汽，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影，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

秋晨的皖南山村，连时光都好像放慢了脚步。没有城里早高峰的车鸣，只有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雀啼，混着溪边人家开门的轻响。我站在雾里往远处望，暖融融的日光一点点把薄雾烘得稀薄，墙面上的木纹、窗沿边垂着的晒秋竹匾，都慢慢从雾里显出身形来。风裹着晒在檐下的山芋干甜香，还有灶膛刚烧起来的柴火气，这股子慢悠悠的烟火气，把秋的温柔全揉进了这山坳里的小村落里。

5.卢村秋晨

徽州古村众多，我是偏爱卢村的，这座“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千年古村落依山傍水，在粉墙黛瓦的民居群之外，有着生机盎然的田园风光。村里一幢幢明清老宅保存完好，平时游客不多，倒比她旁边的世界文化遗产——宏村古镇多了一份宁静。

立在高坡纵目远眺，整座村落正安恬静卧于山坳之间。白墙黑瓦层层叠叠相依，似将悠悠岁月妥帖码放得齐整。眼前油菜花田铺展出晃眼的亮色，那片明灿灿的黄一直漫到脚边，田畔的大樟树撑着满树浓绿，投下一大片凉润的荫凉。远处青山一重接一重，浸在晴亮的秋阳里，连风丝都裹着软融融的暖意。

顺着田埂往村落深处缓步走去，脚下草叶还沾着清晨未散的潮气，风里裹着新熟稻穗的清甜。几户人家的屋舍半掩在绿树丛中，白墙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屋后的层山晕着深绿浅翠的层次，远处田埂弯弯曲曲绕着田块延展，连空气里都飘着农家晒谷时淡淡的焦香，这便是独属于皖南秋晨的踏实烟火味。

往山边再踱几步，才发现这片依山而建的屋舍藏着别样意趣。新旧相融的白墙黑瓦顺着缓坡错落铺开，高处带飞檐的小楼在林梢间露出半幅轮廓，周遭树木晕着初秋浅黄深绿的层次，脚下草坡软绵和缓，背后的大山像一道沉实屏障，将尘世的喧嚣都轻轻隔在了山外。

6.清秋话宏村

晓色初开山半醒，田铺金浪绕村亭。

白墙沾露凝轻素，黛瓦衔云入淡青。

清秋的晨雾漫过粉墙黛瓦，我们乘着微凉的风，踏过沾着露痕的青石板，闲话宏村这方藏在皖南山水里的诗意古村。不用刻意去找什么打卡景点，就顺着巷弄慢悠悠晃，风里裹着荷叶的清苦和竹子的鲜气，连脚步都跟着慢了下来，好像在这里，时间也情愿把步子放得很轻，陪着我们把这秋意好好揉进日常里。

白墙黑瓦的马头墙顺着山势错落铺开，檐角翘着细碎的秋光。大片荷塘还留着深绿的叶片，风一吹就漾开软乎乎的浪，远处层叠的青山浸在淡蓝的雾气里，像是不小心闯进古意里，身旁竹枝垂下来扫过肩头，沾了满袖清润的草木香。

清秋话宏村，最妙的就是踩着薄凉的青石板往深巷里钻的时刻。风里裹着晒秋的干香和老木头的温气，檐角的瓦当垂着半串还没掉的蛛丝，沾着细碎的阳光。不用特意找景点，随便拐进一处巷口，就能撞见这样一栋安安静静立了百年的老楼，像个晒着太阳打盹的老者，把过往的诗书烟火都藏在雕花窗棂的缝隙里。秋阳不烈，把所有的棱角都揉得软和，连时光都在这里慢了半拍，你站在树影里望过去，恍惚间就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混着远处山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把整个清秋的温柔，都妥帖地盛在了这方古村的天地里。

宏村的秋晨是浸在软光里的，天刚擦亮的时候雾气还沾在马头墙的瓦檐上，我沿着坡慢慢走上来，恰好撞进这幅把古村、秋水和远山都揉在一处的画面里。没有熙攘的游人，只有风掠过林梢的轻响，远处村落的白墙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连原本喧嚣的泳池此刻都安安静静，成了框住这幅皖南秋景的天然画框。整座村子都还裹在晨雾的慵懒里，山的绿、墙的白、水的清，凑成了最舒服的秋日清晨，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7.篁岭秋色

山风从远处的黛色峰峦间绕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坡上往底下望，老柿树的枝桠斜斜探出来，满枝红透的柿子像挂了一树圆滚滚的小灯笼，沉甸甸的暖意顺着视线慢慢漫开，连脚边青瓦老屋的檐角都沾了几分晒透的甜意。墙根边的草叶还留着秋阳烘过的软黄，远处的山影笼在淡蓝的雾色里，连吹过的风都慢了半拍，生怕稍不留神，就碰落枝头上那一颗颗透亮饱满的红。我盯着枝桠间颤巍巍的柿子看了好一会儿，恍惚间好像都能闻到晒足了太阳的柿香，混着草木的清润，慢悠悠往鼻尖钻。

往山坳深处多走几步，整片依山而建的古村就安安稳稳撞进了眼里。白墙黑瓦的老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开，家家户户挑出来的晒匾里摊着艳红的辣椒、金灿的稻谷、奶白的菊瓣，在暖融融的秋阳下摊开满满当当的烟火气。坡上那棵红透的枫树像举着一团烧得正好的暖火，把满山的秋意都烘得热热闹闹，远处层叠的青山浸在深浅不一的绿里，连拂过身旁的风里，都裹着刚晒透的作物那股干爽又鲜活的香气。

篁岭的秋是不用刻意费心去找的，它一半热热闹闹挂在柿树的枝头上，一半踏踏实实铺在家家户户的晒匾里。踩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往高处慢慢走，抬眼是漫山深浅错落的彩叶，低头是檐下摊着的缤纷物产，老墙斑驳的痕迹里藏着一代代山里人踏踏实实的日子，风从山坳里慢悠悠穿过来，裹着辣椒的辛香和柿子的清甜，把整幅晒秋的画卷揉得满是鲜活的烟火气。站在这里才真正懂了，最动人的秋意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诗句，是实实在在盛在竹匾里，挂在老枝桠上，暖在每一个慢悠悠逛过这里的人心底。

8.秋晨随笔

秋晨的风裹着桂香漫过水面，两岸垂柳把软乎乎的枝条垂得几乎触到涟漪，石拱小桥安安静静卧在河湾深处，乌篷船慢悠悠从桥影里划出来，船桨点碎了满河的晨光，连风都跟着慢了下来，把水乡的软意揉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顺着河道往深处走，一抬眼就撞见座临水的老木屋，黛色的瓦檐翘着边角，垂下来的柳丝半掩着木窗，石砌的基座半浸在绿盈盈的水里，倒影在波面轻轻晃着，像是把百十年的旧时光都安

河湾转了个弯，对岸的红墙从层层叠叠的绿树后面探出来，山脚下的步道安安静静，乌篷船载着摇桨的人，慢悠悠划过浮着水草的水面，船尾拖出一道细碎的水痕，把这秋晨的闲适，铺得又远又长。

水乡绍兴的秋晨，没有半点仓促的烟火气，风是软的，水是缓的，连摇船的人都浸在慢悠悠的节奏里，走在这河岸边，只觉得整颗心都跟着水面的波纹，轻轻悠悠沉进了这独属于江南的秋日清梦里。

9.秋分寄语

秋分时节踏访皖南，“心有所黟”恰似藏在皖山秋意里最动人的私语。我循着山风的步调往黟县深处漫行，刚踏入这片浸着桂香的土地，整颗心便全然落进了塔川独有的温柔怀抱里。

晴蓝如洗的天际飘着几缕软云，漫山深浅错落的翠色顺着坡势缓缓铺展，白墙黛瓦的徽派民居半掩在层叠树影间，屋前的稻田还漾着鲜亮的青碧，风过处翻起细碎绿浪，连周遭的空气里都裹着秋分时节独有的青草与木叶清润香气。

行至近处才看清屋舍的木廊雕着精巧繁复的花纹，檐角翘着古徽州独有的雅致气韵，檐下悬着的红灯笼在浓绿树色间格外鲜亮，连穿巷而过的风都不自觉慢了半拍，生怕惊扰了这份藏在秋分绿意里的悠然闲适。

等暮色漫过山坳时，粉橘色的霞光铺满天际，漫山的林木都晕上了暖红与金橙的秋韵，白墙屋舍在渐次转红的彩叶间露出软乎乎的檐角，远处层叠的山峦浸在薄如蝉翼的秋雾里。我站在高处望着眼前的秋分盛景，忽然便懂了“心有所黟”的真切心境——原来所有奔波的疲惫，都会在塔川的秋风里，慢慢沉淀成最安稳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