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年里最让人留恋的季节来了。</p><p class="ql-block">不光是斑斓色彩铺满漫山岗,不光是累累果实垂满枝头;不光是清风拂面、天高云淡,也不光是秋风如丝,独属于这个时节的宁静。</p> <p class="ql-block">日子随着年岁渐长,一天天趋于平淡。平淡的光阴,便平淡地过。无端生出的烦忧少了许多。虽然烦恼依旧如影随形,从未真正远去,可在这个季节里,它不再那般灼人,不再轻易搅得人心焦躁。</p><p class="ql-block">回望去岁,熬过冬日喧嚣的人们,早已收起行囊,再度奔赴奔波岁月,于是有了春的播种,夏的繁忙,忙到听到蝉鸣都十分厌恶,嫌它太闹。当夏日的热风变得不再那么闷热,几场小雨几丝凉风,立秋的季节如约而至,秋意渐近了。</p> <p class="ql-block">我的老家在美丽的张家界,一个山清水秀叫慈利的小县城下辖的一个贫瘠小山村,那里有着儿时的全部美好记忆。最难忘的便是那金灿灿的秋,沉甸甸的稻穗下,翻开田里的泥土,便能揪出一条肥硕的泥鳅。在掌心扭来扭去,带着田土清腥湿润的气息。秋风吹过稻田,掺和着稻谷成熟的甜香。远处的山褪去盛夏浓得化不开的绿,慢慢晕染出浅黄、枯黃、赭红。村里人声混杂,是割稻的吆喝,是打谷机嗡嗡的响,孩童在田埂上追逐,裤脚沾满泥水。秋阳不烈,温温柔柔落在肩头,没有暑天的燥,也还未染上寒冬的冷,一晃那居然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光景了,那个时候,还能光着腚转着圈玩。不知疲倦地贪玩。</p> <p class="ql-block">儿时最爱守在晒谷场边,大人忙着收拾谷担、归拢晒席,便嘱咐我蹲在一旁看谷,提防成群的麻雀偷啄谷粒。我攥着一根细细的竹枝,半蹲在石墩旁,眼睛紧紧盯着谷堆。麻雀胆子大,先落在远处的田埂试探,见一时没有动静,便三三两两,一跳一蹦挪到谷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金黄的稻粒。我屏住呼吸,悄悄往前挪半步,猛地挥起竹枝轻喝一声。雀群霎时哗然,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细碎的羽毛随晚风飘起,掠过淡淡的暮色。可不消片刻,它们又会绕一圈,试探着重新落回来。</p><p class="ql-block">日头慢慢沉进山的褶皱里,田埂上的人影被拉得悠长。割稻的人直起酸痛的腰,将镰刀往竹筐里一放,担起半满的谷担,踏着松软的田泥往村里走。白日里聒噪的虫鸣低了下去,只剩晚风穿过稻茬,沙沙地轻响。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山月悄悄从山尖探出头。清辉淡淡的,不似日光那样明亮,温柔铺在晒谷场、稻田与错落屋舍之上。溪水在山脚缓缓流淌,人声渐渐收敛,只余下几声归家的犬吠,隔着田畴轻轻传来。灶屋里柴火噼啪跳动,锅里炖着简单的饭菜。奔波了整日,一身疲惫落在这山月、炊烟与晒谷场的秋夜里,便慢慢松缓下来。</p> <p class="ql-block">远远便能望见,一户户屋顶飘起炊烟。不是浓烟滚滚,是细细一缕,慢悠悠升向青灰的天幕,缠在山腰的薄雾里。柴火烧着枯禾秆,烟火味混着稻谷的甜香,在山谷里轻轻漫开。尘世的匆忙被远山隔开。秋夜的安宁,就藏在这一缕炊烟、一弯山月,还有晒谷场上,等待归仓的满场金黄里,现在想来,儿时的家乡到处都是一帧帧油画,世界名画里的那种景象,只是现在想来有些模糊了。</p><p class="ql-block">长大后在外辗转,见过许多地方的秋天。有城市公园里整齐的银杏,有名山层叠的红叶,可总觉得少一点什么。原来别处的秋只有风景,老家慈利小山村的秋,是活的,带着泥土、稻香,还有童年指尖抓住泥鳅那一刻,猝不及防的欢喜,更有那山里藏着的八月瓜,香甜的味道牵引着娃儿们满山搜寻,金灿灿的枞菌是我们慈利人的最爱,那个时候的山里,随手都能搜罗一大筐,清水洗净,搞一砣去年的腊肉,切成薄厚不一的肉片,大火煸出肉油,加入大蒜,姜,将洗好的枞菌倒入锅里与腊肉一起煸炒,待腊肉油浸入枞菌倒入适量开水,大火炖个几分钟再转小火慢炖,一道老家最著名的菜肴——腊肉炖枞菌便好了,那泌人心脾的香味足足馋绕了我在外奔波的几十载。</p> <p class="ql-block">如今,秋风再起,心底总会悄悄落回那片稻田。那些奔波带来的疲惫,好像被这遥远的故乡秋景轻轻抚平。尘世的忙碌还在继续,所幸,记忆里永远留着这样一季秋,随时可以去歇一歇。</p> <p class="ql-block">那时不懂人间奔波劳苦,只觉得这晒谷场的黄昏格外漫长温柔。晚风、谷香、大人闲谈的低声,还有惊飞雀鸟的簌簌翅响,一并留在记忆深处,成了秋夜里最暖的片段,身在京城却时时思念家乡的秋天,也有春天、夏天、冬天,当然最爱依然是秋天,尤其是这中秋近了。</p> <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中秋了,月亮圆了,今月古月依旧是那一轮月,却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人生海海万事空,这秋意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