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传承】 ‍石上国魂 于山风骨

雨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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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山的石阶，我踏过七八回。但这一回，我是带着一个问题来的——这座福州城里的“三山”之一，凭什么被称为“国魂”？

从前登临，眼中多是亭台楼阁的秀美、古榕垂须的荫凉。但今天，我走进山中去叩问答案。

穿过古榕垂须的步道，满山摩崖石刻次第撞入眼帘。于山的石头是会说话的。从宋元到明清，无数文人墨客、戍边将领在此留下笔墨。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打在岩石上，朱红的描漆在青苔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沿路走去，有清代郡守李拔题写的“清风朗月”，笔锋清秀挺拔，透着几分文人的豁达；有篆刻着“忘归石”、“廓然台”等题刻，磅礴大气，或遗世独立，或依壁而生。古榕的根系与坚硬的石头纠缠共生，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时光的绵长。

我驻足其间，手掌轻抚那冰凉的刻痕，忽然想起苏轼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这些石刻，不正是先人留在岁月雪泥上的鸿爪吗？数百年前，他们登高望远，将襟怀与忧思刻进山的纹理，让千年文脉有了可触摸的实体。

然而，当我行至山腰，目光被几块巨石上鲜红的“誓雪国耻”与“国魂”猛然攫住。数百年后，国难当头，志士在同一片山石上留下血色呐喊。古人的风雅与近代的悲愤，就这样跨越时空，共存于此。与先前文人的雅趣截然不同，这几个字直白、悲愤，笔锋间仿佛带着那个风雨飘摇年代的怒吼。

查阅资料方知，1933年，十九路军爱国将领丘国珍在戚公祠旁愤然刻下“国魂”二字，以明抗日救国之志。我静静走近，指尖拂过那些粗粝的岩石表面，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那一刻，历史的沉重与先辈的滚烫仿佛穿越百年光阴，直抵心间。我的眼眶倏然发热——这哪里是石头，分明是民族不屈的脊梁！

梁启超在《少年中国说》中呐喊：“少年强则国强。”而眼前这刻进石头的“国魂”，正是先辈留给后世最决绝的精神火炬。

离开石刻群，拾级而上，一座青瓦白墙的圆月门赫然在望，门楣上黑底金字写着“戚公祠”。绕过圆月门，庭院幽静，古木参天，八角石塔斑驳矗立，与竹林相映成趣。“万象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推开朱红木门步入正厅，时空仿佛在此凝固。戚继光的戎装坐像居中而立，身披铠甲，目光坚毅如炬。“威镇海疆”横匾高悬，两侧长联述说他南征北战的赫赫功业。

而我目光久久停留的，是塑像背后那句震古烁今的诗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短短十个字，没有半点对个人功名的追逐，全是一个将领对家国安宁的赤诚夙愿。

一旁的玻璃展柜里，静静陈列着当年戚家军御敌的兵器——锋利的宝剑、独特的狼筅。展板上的生平传记和历史连环画，详尽记录了他“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的铁血一生。

我站在这些冰冷的文物前，再看祠外刻着“国魂”的顽石，忽然豁然开朗——石上刻字，从来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而是英雄以血肉铸成的民族底气！没有戚继光在海防线上的誓死捍卫，何来后世中国人立于天地间的铮铮傲骨？

走出戚公祠，天色渐阴，满园古榕仍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回望这座不算庞大的园林，它早已超越普通景点的范畴。于山的每一块顽石、每一道刻痕、每一件兵器，都在无声诉说着一种不屈的意志。

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于山的风骨，正是这脊梁的缩影。

游学于山，以史为镜。石板路上斑驳的青苔，是岁月盖下的印章；石壁上鲜红的刻字，是民族不灭的精魂。当我回望山间，耳畔仿佛还回荡着百年前的呐喊，心中却涌动着崭新的力量。2026年，共和国即将迎来77周年华诞。站在这于山之上，我仿佛听见历史的回响——从戚家军的战鼓，到抗战的呐喊，再到新时代的号角，这份“国魂”从未中断。作为花甲之年的一代人，我们这一辈人最该做的，就是把这份风骨亲手交给下一代。正如《少年中国说》所期许的——愿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愿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于山一游，风骨犹存。愿这山间的清风明月，与这刻进石头的“国魂”，在岁月中生生不息，照亮我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