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广场上的《金不换》——记一场海剧公益公演

天府头条

纪实散文｜广场上的《金不换》——记一场海剧公益公演

■黄党生/文

一

九月二十三日下午，日头还斜斜地挂在金花桥街道金花社区广场的香樟树上。

这原是社区里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空地。平日里，它是老人下棋的地方，是孩子追跑的地方，是傍晚大妈们抻开红绸子的地方。可这一天，空地上多了几样东西：临时搭起的舞台，幕布是素色的；台下没有座椅，居民们就从家里搬来小板凳、竹椅，有的干脆垫一张旧报纸坐在台阶上。前排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蒲扇一下一下地摇；中间夹着放学早的孩子，手里攥着矿泉水瓶；年轻些的，靠在花坛边，端着手机。

锣声一响，人就静了。

台上演的，是本土原创非遗海剧《金不换——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个关于少年迷途、跌倒、悔改、重新站直了做人的故事。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当红的名角，演员全是社区里的文艺志愿者——义务登台，分文不取。可就是这样一场“草台班子”式的演出，让台下几百号人一会儿笑出了声，一会儿又掏出了手绢。

笑，是被台上那股子川人特有的诙谐逗的；泪，是被那个“浪子”终于回头的一瞬戳中的。散场时，一位拄拐的老人迟迟不肯走，拉着演员的手说：“这个戏，我们屋头那个娃，该来看一看。”

二

戏是怎么排出来的，要倒回一个夏天去说。

今年的成都，热得久。七月、八月，日头像扣在屋顶上，柏油路晒得发软。可金花社区老党员工作室的灯，那些天总是亮到很晚。

工作室里坐的，是一群退了休的人。他们中有曾经的社区干部，有退休的教师，有在企业干了一辈子的老职工。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一说起排戏，眼睛就亮。剧本要一句一句磨，台词要一遍一遍顺，走位要一步一步抠。盛夏的排练厅没有空调，吊扇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都是热风。老人们带着毛巾，喝着大茶杯里的浓茶，汗把白背心洇出一圈圈盐渍，谁也没提过“歇一歇”三个字。

他们图什么呢？

图的不是名，也不是利。这群人退下来之前，在各自的岗位上操了一辈子心；退下来以后，心里那团火没灭。他们看见社区里有些孩子，爹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学坏容易学好难。他们就想，光讲道理不行，得用戏——用看得见、听得懂、笑得出、哭得下的戏，把做人的道理，悄悄种进娃们心里去。

这是老党员们的朴素心思：舞台不大，可它能装进一整个社区的人心。

三

戏能立起来，靠的是两个人。

一位是陈家甫。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的会长，海剧这门艺术的创始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峨眉电影制片厂的特型演员，从艺四十余年，唱过戏、说过书、演过电影、站过讲台，什么舞台都待过。可他最放不下的，还是海剧——这是他和音乐人李书伟一起琢磨出来的新剧种：把四川人熟悉的戏曲、曲艺、歌舞揉在一起，用方言唱，用百姓听得懂的话讲，不端着，不端架子，像摆龙门阵，又比摆龙门阵多了几分戏味。

《金不换》这个本子，是陈家甫和张英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他导戏的时候凶，一句台词不对，一个身段不准，就要重来；可排练间隙，他又蹲在地上，给志愿者们讲这个角色为什么要这样说——讲他年轻时犯过的浑，讲他母亲那一巴掌里的疼。他说：“戏要真，真了，台下才有人信。”

另一位是李书伟。一个从石油战线走出来的音乐人，平日里在企业里管着正经事，一有空就抱起吉他。他为《金不换》谱了全套曲子。那段浪子跪母的唱腔，旋律一出来，排练厅里就静了——老人们低着头，有人偷偷抹眼睛。李书伟写曲不喊口号，他懂得，最打动人心的不是高音，是那个“低下去”的音——像一个人弯下腰，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两个人，一个导戏，一个谱曲；一个在台上掰扯人物，一个在幕后拨动琴弦。他们没来谈过什么“大项目”，只是夏天的每一个傍晚，准时出现在排练厅里。

四

九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戏终于见了观众。

台下坐的，是金花社区真正的“主角”——白发的阿婆，放学的娃娃，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买菜回来路过的街坊。海剧用四川话唱，他们听得懂；浪子犯浑时的那股子混不吝，他们见过；浪子下跪时那一声“妈”，他们鼻子一酸。

这就是海剧的妙处，也是通俗文艺的本分：它不在大剧院的殿堂里，它在社区的广场上；它不端着“高雅”的架子，它蹲下来，和老百姓平视。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这些年一直在做这件事——把舞台搬到群众家门口，把大道理编成小戏文，让不识字的老人也能听明白，让背着书包的娃娃也能看进去。

戏散了，人没散。老人拉着志愿者合影，孩子围着陈家甫要学唱腔，年轻妈妈问：“下一场，什么时候？”

五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金不换”这三个字。

古语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这出戏里，让人感慨的，不只是那个回头的浪子。

还有一群人——那些在盛夏的排练厅里汗流浃背的老党员，那些不计报酬、义务登台的志愿者，那些蹲在地上改剧本、抱着吉他写曲子的文艺工作者。他们都是普通人，可他们做的事，也是“金不换”的：把自己的余热，一点一点，焐进社区的日子里；把自己懂的道理，一板一眼，唱给下一代听。

广场上的灯熄了，小板凳被各家搬回了家，香樟树的影子在晚风里轻轻摇。可有些东西留下了——留在那个被戏打动的孩子心里，留在那声"妈"还在耳畔回响的夜晚里。

这，大概就是基层文艺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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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党生，自由撰稿人，曾历任多家报刊、大型网站、记者、编辑、主编、总编等；现担任多家网络平台主编（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