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恋曲

许旃玮（发哥）

文字：许旃玮

美号：67379767

美图：网络

　　我想，我是从第一片梧桐叶落下时开始想念你的。那片叶子打着旋儿，像一句未及出口的叹息，轻轻贴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却把我的心吹得空荡荡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连空气都会变薄的，薄得让人心慌，让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抓住些什么——比如你留在夏日末尾的那个微笑，比如你转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

然后秋天就真的来了。天高了，云淡了，阳光变得温柔而疏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旧纱。我走过我们曾并肩走过的那条河边小路，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像小小的、疲倦的船。河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在风里低低地弯着腰，仿佛在说着什么秘密。我蹲下身，拾起一颗被水冲刷得圆润的石子，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一直漫到心底。这颗石子看过多少个秋天呢？它是不是也看过你低头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那一片阴影？

　　我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的银杏已经黄透了。满树的金黄，像是谁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收藏起来，又在这个时节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风吹过时，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我常常望着它们出神，想着你此刻在做什么，想着你有没有在某个相似的黄昏里，也忽然想起我。秋天是这样容易让人怀旧的季节，连风都带着回忆的温度，轻轻一碰，就碰落了满身的思念。

你走的那天，也是秋天。站台上的风把你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像一只迟疑的手。火车开动时，你没有回头，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绿色的火车载着你，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融进天际线里。从那天起，我就知道，秋天于我，便不再只是一个季节了。它是漫长的、柔软的、带着微凉触感的等待，是无数个独坐窗前看落叶的午后，是每一阵风过时，心里那个轻轻响起的你的名字。

　　这些日子，我学会了在黄昏里散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走在我前面，瘦瘦的，孤单的，像另一个沉默的我。路边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从容而决绝。我踩着落叶往前走，听着脚下沙沙的声响，那声音细碎而温柔，像你在我耳边说过的那些悄悄话。有时我会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来时的路，那条铺满金黄的小径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像一个漫长的、没有写完的句子。

昨夜下了一场雨。秋天的雨不像夏天那样热烈，它细密而绵长，像一种低声的诉说。我躺在床上听雨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你回来了，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的风衣，站在巷子口对我笑。你说，秋天真好啊，桂花还是这么香。我跑过去想拉住你的手，可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一小片。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时间在轻轻地走，像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唤我。

　　我想告诉你，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红了。满树的红灯笼，在蓝得像琉璃的天空下，热烈而寂静地挂着。我摘了一个，捧在手心里，那橘红色的果皮薄而透亮，像盛着一小团秋天的火焰。我记得你最爱吃柿子，去年这个时候，你站在树下，仰着头，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你脸上，斑斑驳驳的。你笑着说，等明年柿子红了，我们一起摘。现在柿子红了，满树都是，可你在哪里呢？我把柿子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照着这一小团、我为你留着的秋天。

有时候我会想，秋天为什么这样短呢？短得像一声叹息，像一次回眸，像你转身离去时那个来不及挽留的瞬间。可秋天又这样长，长到每一个黄昏都像一生，长到每一片落叶都写着无尽的思念，长到我几乎以为，只要我一直等下去，你就一定会踏着满地的落叶，从那条小路的尽头走回来。风起了，又落下。叶子飘了，又停下。秋天在走走停停之间，把我的心事翻来覆去地读，读了一遍又一遍。

　　此刻，夜已经深了。月亮升起来，清辉如水，洒在窗台上，洒在那颗我捡回来的石子上。我把它握在手里，已经不再凉了，因为它染上了我的体温，染上了这个秋天的温度。我想，等这封信写完，我就把它叠好，夹进那本你留下的书里。等来年秋天，等梧桐再落叶，等柿子再红透，等风再把桂花的香吹满巷子——或许你就会回来，在某个相似的黄昏，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满树金黄。那时我会跑过去，把这一整年的秋天，都轻轻地、轻轻地放进你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