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动乱年代(二)

一代枭雄

<p class="ql-block">一日傍晚,西天的残霞还未褪尽,临近下班时分,隔壁的老田头神色匆匆踏进我家院门。他面色凝重,压着嗓子叮嘱母亲,等父亲下班回家,务必让他立刻去院中的毛主席像前请罪。我和母亲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母亲吓得脸色煞白,急忙催我去路边堵截父亲,反复叮嘱千万不能让他先踏进门。</p> <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渐擦黑,马路上往来的行人熙熙攘攘,我站在道边睁大眼睛,不肯放过每一个路过的身影,心尖绷得紧紧的,满是惶惑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终于望见父亲熟悉的身影,我急忙冲上前气喘吁吁把消息告诉他。父亲听完反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语气笃定地说:“没事,我让他陪我一同去请罪。”话音刚落便大步往家走,转头就寻到老田头,两人结伴往毛主席像的方向去了,直到深夜,父亲才拖着满身疲惫回来吃晚饭。</p> <p class="ql-block"> 又一日,大院里原本的宁静被一阵刺耳的引擎声骤然打破,一辆中吉普横冲直撞驶来,车上挤着几个满脸凶相的造反派,个个目露凶光像要吃人似的。那正是打砸抢成风、破四旧立四新的疯狂时期,到处都传着砸鱼缸的事,街坊们个个人心惶惶。我们一群人挤在楼门口,盯着疾驰而来的车交头接耳,暗自揣测他们要冲哪家去。这时居委会的任主任神色慌张地找到我,开口就要我家的钥匙。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我家又没鱼缸,任他们去闹,没多想就把钥匙递了过去。</p> <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一个造反派把我拽到二楼缓步台,他瞪着满是戾气的眼睛厉声喝问:“你爸临走跟你说了什么?家里藏了什么特殊东西?”我被他的凶神恶煞吓得浑身发抖,懵懵懂懂地答他父亲没留话,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物件。那时我年纪太小,根本听不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只剩本能的恐惧攥着心口。等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街坊们也渐渐散了,我才揣着忐忑的心情推门回家,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住:屋里像被狂风卷过一般狼藉,桌椅翻倒一地,衣物杂物扔得四处都是,连厨房的煤堆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黑煤块撒得满地都是。我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后来才从父母口中得知,这是遭了造反派的抄家。他们听闻父亲解放前做过地下党,受人举报私藏手枪和电台,才冲来家里搜查,结果一无所获,恼羞成怒之下便把我家的金手镯、金项链等细软全抄走了。多年后他们说首饰弄丢了,最终按每克一元的价格赔了二百多元草草了事,若是按如今每克八百多元的市价算,当年被抢走的足有十多万,这些人的恶行,让我对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多了几分切齿的痛恨。</p> <p class="ql-block"> 受了抄家的惊吓,三哥整日失魂落魄,竟趁人不备离家出走了。到了深夜还不见他的踪影,全家人瞬间乱作一团,母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父亲也眉头紧锁,不住地唉声叹气。大家顾不上吃饭,沿着大街小巷边走边喊三哥的名字,可偌大的沈阳城,找一个走失的人谈何容易,简直像大海捞针一般。全家人徒劳奔波了一整天,在担惊受怕里熬了个不眠之夜,母亲迷迷糊糊间梦见三哥遭了坏人毒手,惊叫着哭醒,泪水把枕头浸得透湿。天还没亮,大家又分头出发继续寻找,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在长春上军校的大哥发来了电报,说三哥已经平安抵达他那里,悬在全家人心口的石头这才终于落了地。</p> <p class="ql-block"> 那些动荡的年月里,政治上的高压斗争早已让人喘不过气,经济上更是苦不堪言,物资极度匮乏,所有日用品都供不应求,只能凭票限量供应:买粮要粮证粮票,买肉要肉票,打油要油票,扯布要布票,样样都成了稀罕物。每人每月仅供应二两豆油、二两猪肉,三十斤定量的粮食里,细粮才堪堪三斤。父亲是全家的顶梁柱,整日为生计奔波操劳,可运动的磋磨让他吃饭没个准点,身体渐渐垮了下来,患上胃溃疡甚至出现便血的症状。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把家里仅有的细粮全都留给了父亲。父亲工作繁忙没空好好医治,只能天天靠喝“氢氧化铝凝胶”缓解病痛,日积月累空药瓶堆得像小山,装了满满几麻袋,连收破烂的见了都咋舌。母亲变着法子想给父亲补身体,倾其所有也只能买回少量水果,父亲啃苹果的时候,我和四哥就站在旁边眼巴巴望着,口水都快要淌下来。父亲便故意把苹果皮削得又厚又长,我和四哥不等他削完就抢着揪下来啃,那甜丝丝的滋味,直到现在还刻在我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 父亲每天早上还能喝上一杯热牛奶,母亲端上来时,奶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再兑上一勺白糖,甜香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我直咽口水,却只能装作没看见,默默把到嘴边的馋意压下去。如今回头想想,当年的日子有多难,那是一段不堪回首,却又永远没法从记忆里抹去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家里又遭遇了更大的变故。我们一家被从铁西区七马路向阳的标准两居室里赶出来,被迫搬到前面五栋楼的一间朝北小屋。屋子又小又阴暗潮湿,推开门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后来我才知道,不久前这屋里还吊死过人,没人愿意住,才硬塞给了我们。原先那间条件好的房子被收走,分给了造反派的头头。父母每天都要忙到深夜才下班,天黑透了我一个人根本不敢待在屋里,满屋子的黑暗裹着恐惧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跑到楼门口等他们。冬天的寒风裹着烟雪往楼洞里灌,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疼,我一个人缩在黑暗里又冷又怕,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像只无依无靠的小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盼着父母的身影能早点出现,给我一点暖意和依靠。</p> <p class="ql-block"> 不知等了多久,母亲才急匆匆地赶回来,远远望见她的身影,我像见到救星似的扑过去,喊了一声“妈妈”就埋进她怀里放声大哭。母亲抱着我,眼泪也顺着脸颊往下掉,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动荡年月里,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双手长时间冻在寒风里,肿得像两个圆滚滚的小馒头,又红又痒,后来消肿后满手都留了疤,那些疤痕就像那段岁月烙下的印记,永远刻在了我的心上。</p> <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