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再论循环农业</p><p class="ql-block"> 近几日,心里总惦记着一位老友。他在城郊办了一家菌菇厂,说是厂,其实更像一座沉默的农场——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菌丝在黑暗中缓慢呼吸的声音。我决定再去看看他,也算是散散心。</p><p class="ql-block"> 车拐进那条熟悉的乡道,远远就望见一排排白色菇房,像谦卑的蘑菇,伏在秋天的田野上。朋友正在车间里忙着,见我来,也不多寒暄,只笑着招招手,领我往里走。</p><p class="ql-block"> 推开门,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架子上,整齐码放的菌袋正吐出一朵朵灰白色的秀珍菇,像一群害羞的姑娘,挤挤挨挨地探出头来。灯光柔和,菇伞边缘微微卷起,仿佛还带着菌丝梦里的余温。我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菌袋——它们被桑枝条碎屑填得鼓鼓囊囊,表面已被菌丝完全占领,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雪。</p><p class="ql-block"> “这些袋子,过几天就要出第二茬了。”朋友拍拍其中一个,语气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笃定。我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感动。</p><p class="ql-block"> 这些桑枝条,原本是蚕农眼里的麻烦。修剪下来,堆在田埂上,烧,怕污染空气;扔,又无处可去。可在这里,它们被粉碎、装袋、灭菌、接种,经过漫长的发酵,竟成了秀珍菇最安心的温床。出完菇的菌渣,又被人拉去还田,或者喂了蚯蚓,最终变成另一片土地的养分。</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就是循环农业最朴素的模样吧。它不声张,不喧哗,只是默默地把“废弃物”接住,然后,一点一点,还它以新生。桑树养蚕,蚕粪肥田,枝条育菇,菇渣归土——这哪里是生产,分明是一场万物之间的郑重托付。</p><p class="ql-block"> 我们总说农业要现代化,要高效,要产量。可循环农业教给我的,却是另一番道理:土地从不会真正浪费什么,它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有人愿意弯下腰,把那些被丢弃的部分重新捡起来。朋友做的,不过是把桑枝的终点,变成了秀珍菇的起点;而秀珍菇的终点,又成了麦苗或菜根的起点。起点与终点,在这里,原就是同一个地方。</p><p class="ql-block"> 走出菇房,秋阳正好。田里的晚稻已经收割,留下短短的茬,像大地刚理过的平头。朋友指着远处一片桑园说:“等冬天修剪,又有的是枝条了。”我笑了。是啊,循环就是这样,一季接着一季,一环扣着一环,永远没有真正的终点,只有不断的重新开始。</p><p class="ql-block">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些城里人,总在追求“新”,新的技术,新的模式,新的增长。可循环农业却告诉我,真正的智慧,有时候不过是学会“回来”——回到起点,回到源头,回到那些被我们匆忙越过的事物身边,再认认真真地,把它们的故事读完。</p><p class="ql-block"> 小小的秀珍菇,就这样撑开了一把伞。伞下,是一个关于循环、关于耐心、关于万物共生的,很长的故事。而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讲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