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宫：元代壁画的千年呼吸

雕刻时光 柏劲

六月柔风漫过芮城，我们偕同友人踏入永乐宫——这座始建于元代、1961年便跻身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道教祖庭。它既是吕洞宾的故里，更是国内现存最完整、最恢宏的元代壁画宝库，素有“东方艺术画廊”的美誉。

永乐宫坐落于山西省运城市芮城县，原名大纯阳万寿宫，是为纪念八仙之一吕洞宾而营建的元代道教宫观，也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元代道教建筑群之一。它以精妙绝伦的元代壁画蜚声海内外，被誉为“东方艺术画廊”，足以与敦煌壁画比肩。

它的建造史始于公元1247年，前后历时110余年方才落成，正值元代全真道鼎盛时期，由丘处机等一众全真教高道主持推动兴建。

缓步踏入永乐宫的地界。

园内古魏城遗址的石碑静立无言，竹径幽深清凉，松影在地面缓缓婆娑。我们穿行在绿荫掩映的小径上，不远处，凉亭木雕瑞兽盘踞檐角，龙纹碑首盘绕着威严气韵。阳光筛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摇曳的光斑，恰似壁画里飘落的一缕仙气，悄然落在肩头。

此处古碑肃立，红墙衬着黛瓦，无极之门巍然矗立，匾额上“無極之門”四字如道家玄思般沉静厚重；纯阳殿前香炉青烟轻燃，石狮默然守望，蓝底金书的“纯阳殿”匾额在晴空下熠熠生辉；统阳殿（即重阳殿）的匾额高悬檐下，游客驻足细读吕翁百字碑旁的典故，才知晓那方寸碑文，竟是吕祖修身养性的真言心诀。

行至永乐宫最重要的殿宇三清殿，又名无极殿。三清殿筑于宽敞高大的台基之上，面阔七间，进深四间，八架椽，单檐五脊顶。屋脊上的鸱兽足有近3公尺高，粗大的斗拱层叠交错，殿周雕饰简净，整体风格简洁明朗，尽显元代典型建筑风貌，是元代建筑的经典佳作。前檐中央五间与后檐明间均设隔扇门，其余墙面素净无饰。

抬步踏入殿内，周遭时光仿佛骤然凝滞。三清殿的《朝元图》虽未得见全貌，百仙朝拜的浩荡气象已从铺展的壁画中扑面而来：仙袂翻飞如云，冠冕森然列序，二百八十六位神祇整齐列阵于云台之上，运笔线条如春蚕吐丝般连绵流畅，历经七百年岁月，设色里的朱砂与青金仍泛着温润华光。我们仰头凝望良久，柱影斜斜落在地面，木构斗拱如振翅欲飞的翼展，梁架间彩绘龙纹若隐若现，恍惚间似能听见元代画工落笔时的沙沙轻响。

这幅壁画铺展出道教290位神祇朝拜元始天尊的宏大场面，整壁画作高约4.26米，总长近97米，于公元1325年创作完成，比欧洲文艺复兴的兴起早了近200年。从前在画册中屡屡与之相逢，如今得以亲赴现场亲眼观赏，满目盛景直教人忍不住由衷赞叹。

顺着永乐宫的中轴线缓步前行，便踏入了纯阳殿的范围。

纯阳殿也名混成殿，殿内供奉着全真教师祖吕洞宾，四壁墙面布满元代壁画，内容大多描摹吕纯阳一生的行迹。吕洞宾生于唐德宗贞元十四年（798年）四月十四日，祖居芮城县永乐镇，是唐末知名的道学家、医学家与养生学家。

纯阳殿的核心文物是元代壁画《纯阳帝君神游显化图》，这是一套以连环画形式铺叙道教祖师吕洞宾生平事迹的壁画，绘制于元至正十八年（1358年），由晋南知名画家朱好古的弟子执笔完成，壁间留有清晰的完工题记，整组壁画总面积约212.62平方米（一说203平方米），由52幅独立画面串联而成。

壁画里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吕洞宾的降生、赶考、得道、度化世人，如同一册摊开在墙面上的连环画。渡人的舟楫、酒肆的幌子、市井间的隐约吆喝，都被一一绘入画中，遥不可及的神仙，也化作了身边触手可及的凡人模样。

后殿深处，吕祖白玉坐像端然安坐，宝座上云纹雕刻精细，案前烛影轻轻摇颤；两侧侍像静立相伴，壁上丹青虽经岁月斑驳，气韵却分毫未减。我抬手欲取出相机记录，栏杆上“禁止拍照”的提示字语轻轻将我唤回——这并非是对赏览的禁锢，而是对千年丹青最质朴的敬意。无奈，我站在门口拍了几张。

吕祖白玉坐像旁，立着一方吕仙翁百字碑，碑文写道：

本性好清静，保养心猿定。酒又何曾饮，色欲己罢尽。

财又我不贪，气又我不竞。见者如不见，听者如不听。

莫论他人非，只寻自己病。官中不系名，私下凭信行。

遇有不轻狂，如无守本分。不在人彀中，免却心头闷。

和光且同尘，但把俗情混。因甚不争名，曾共高人论。

逐字读罢，只觉余韵悠长，引人沉心思索。

辞别纯阳殿，我们向后穿过一片竹树掩映的清幽之地，便见到了吕洞宾之墓，墓碑上镌刻着“大唐吕纯阳祖墓”几字。亭檐匾额题着“不争”二字，吕洞宾这一“不争”思想，根源于老子《道德经》的道家核心教义，又在钟吕内丹道的修行实践中完成了内化与落地。

此番到访哪里是寻常观景，分明是赴一场跨越时空的密约——在永乐宫，千年壁画未曾老去，匠人的丹心仍带着温热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