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枝修竹幽重霄，几叶新篁倒挂稍，——个园万竹园游记

若 翰

现存扬州古典园林中，以竹为名、竹景最为卓绝的当属个园。“个”取半“竹”之意，竹叶形态恰如“个”字，传统中国画里画竹也常以“个”字点染。“个”字三笔呈伞状舒展，暗合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鼎力相扶的吉境，正是当年园主这位扬州盐商心之所向。这座清代私园的主人黄至筠生性爱竹，且字号“个园”，便以此为园命名。

个园整体布局为前宅后园：南部是雅致的住宅区，中部为精巧的园林假山片区，北部便是竹影摇曳的万竹园。

个园独有的四季假山堪称中国园林孤本，分别以笋石、太湖石、黄石、宣石堆叠出春、夏、秋、冬四景，真正实现移步换景，一园览尽四时风光的绝妙体验。

以前到个园我们总是穿竹林而过，去游览四季假山，今日专赴万竹园探幽。从个园北大门踏入，一丛丛郁郁葱葱的翠竹便带着清润之气扑面而来。

竹林右侧，一座小亭翘角翼然，亭额题着“竹里”二字。这二字取自唐代诗人王维的《竹里馆》，意为竹林深处。王维晚年隐居辋川，便在幽篁深处筑屋闲居，留下《竹里馆》名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亭中正柱楹联“为重凌霄节，能虚应物心”，为唐代诗人卢象所撰，当代扬州书家阮衍云手书。卢象字纬卿，汶水人，约开元末年前后在世，举家久居江东，开元年间便与王维齐名，官至秘书郎；阮衍云是清代著名学者、书法家阮元的七世孙，自幼承袭家学，遍临诸帖不囿于一家，自成书法风格。

扬州园林自汉代起，便将竹元素融入造景之中。到清代，扬州园林之盛达到“甲于天下”的顶峰，清代李斗所著《扬州画舫录》系统记载了康乾年间扬州园林的盛况，可见彼时扬州园林已到无园不竹的境地，真可谓处处修竹铺翠，片片青碧成海，以竹名园、以竹名景的做法十分普遍。

清代扬州竹文化符号的另一突出表现，便是各类“竹”主题楹联。《扬州画舫录》中收录了不少带竹意的佳联，比如“凉意生竹树，疏雨滴梧桐”；“遥岑出寸碧，野竹上青霄”；“美花多映竹，无处不生莲”等等。

竹是千年诗文中经久不衰的经典意象，也是传统文人画的常见题材。中晚唐时期，竹已经成为专门的绘画素材，五代之后画竹渐成风气，名家辈出。到明末清初，画坛宗师石涛定居扬州，对扬州画坛影响至深，他集前人画竹之大成，在形象、笔墨、神采、意境上都达到全新高度，为墨竹艺术开辟了新纪元。

清代扬州以竹画见长的名家首推“扬州八怪”，代表人物有郑燮、金农、黄慎、李鱓、李方膺、汪士慎、罗聘、高翔，其中郑板桥的竹画成就最高。他的画竹艺术借鉴石涛又独出机杼，自称笔下之物是“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竹石题材占据他作品的大半。他笔下的墨竹挺拔瘦劲，自带一股凛然傲气，比如《竹石图》里的竹枝细而不折，扶摇直上，与巉岩一同探入云间。

曹雪芹的祖辈曾在扬州为官，他在北京完成《红楼梦》初稿后，总觉诸多细节尚有缺憾，便移居扬州，在竹西寺汲取扬州地域文化与历史底蕴的养分，对初稿进行修改润色，极大丰富了作品内容、深化了思想内涵。如今所见的《红楼梦》里有一百五十多处涉及竹子、描摹竹子、赞美竹子，其中不少意蕴都与扬州的竹景、扬州的竹文化密不可分。

在中华传统文化中，竹被尊为“梅兰竹菊”四君子之一，也是“松竹梅”岁寒三友之一。唐代咏竹诗创作蔚为兴盛，王维《竹里馆》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营造出空灵幽静的禅意，杜甫以“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赞颂竹的高风亮节，柳宗元“晓汲清湘燃楚竹”的诗句满是奇幻意趣，白居易写下“竹解心虚即我师”，直抒以竹为师的雅怀，刘禹锡咏庭竹“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道尽竹的君子风骨。

宋代咏竹诗在意境与哲理层面进一步拓展，苏轼的咏竹诗道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雅士情怀，杨万里的《咏竹》《新竹》笔调清新，满是鲜活画面感与蓬勃生命力，王安石咏竹“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恰是自身刚硬品格的写照，徐庭筠《咏竹》中“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更成流传千古的名句。

个园植竹最繁盛的区域，便是北部的万竹园，抬眼四望尽是竹影，高高低低，疏疏密密，或静立花墙之下，或摇曳曲径之旁，各有姿韵，仪态万千。

个园万竹园占地12000平方米，是扬州城内赏竹的绝佳去处，如今栽植竹类品种五十余种，方竹、龟甲竹、紫竹、斑竹、菲白竹、金镶玉竹、罗汉竹、孝顺竹、黄纹竹、黄槽竹、黄秆京竹等品类应有尽有。

顺着园路从右侧继续向北走不多远，便抵达竹文化展示馆。

馆前题有“竹语”二字，意为竹子似在轻声诉说，馆门口挂着郑燮所书的对联“两枝修竹出重霄，几叶新篁倒挂梢”，与场馆清幽的意境恰好契合。

所谓竹语，便是听风过竹梢时，万竿齐鸣的沙沙轻响，这是竹子独有的絮语，意在让人沉下心来，静静聆听竹子诉说藏在枝叶间的清幽意趣与挺拔风骨。

所谓领悟竹品，便是借一个“语”字赋予竹子鲜活性情，引导游人从竹子中空有节、凌冬不凋的自然特征里，体会其所象征的谦逊、坚韧的君子品格。

踏入展馆，迎面立着六根巨大的仿真竹，号称“天下第一竹”。正中间悬挂着江泽民同志于2000年庚辰春节创作的七言律诗《七律·园竹》：

小园静静碧湖边，

阅尽沧桑数百年。

夏响青篁冬悦雪，

昼巡红镜夜观天。

民生最念狂风后，

世事常思细雨前。

把卷南窗桑梓月，

鞠躬尽瘁为苍黔。

作品借竹文化象征中华民族不畏艰险、自强不息的伟大精神。

从竹语馆向外望去，两位身着旗袍的游客正聚精会神地取景拍照，与身后竹影相映成趣。

展馆内陈列着不少精巧的盆景竹，玲珑雅致，别具意趣。

个园以竹为名，以竹景为核心特色，依托深厚丰富的竹文化资源，持续打造推广“竹文化”品牌，展馆里陈列了不少相关的文创产品。

竹子作为中国传统天然材料，再生能力强、可塑性极高，经过竹编、竹雕等传统工艺加工，可以制成丰富多彩的竹文化产品，被广泛应用于建筑、家具、生活用品、装饰品、艺术品、包装品等诸多领域。

馆内陈列有竹刻挂屏“琴棋书画”，刀工细腻，意态生动。

万竹园里竹种丰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斑竹，也叫湘妃竹，竿上紫褐色斑痕如泪痕点点，极具辨识度。

展馆外一丛竹是大佛肚竹，又称佛肚竹，竹节处明显膨大凸起，形态酷似弥勒佛圆滚滚的肚子，憨态可掬。

菲黄竹的叶片呈披针形，初夏时分，明黄色的叶片上会生出大量绿色条纹，色彩明快，格外秀美。

板桥竹，箨鞘新鲜时呈淡黄带绿色；叶片为带状披针形，长7~14cm，宽1.5~2.1cm；竹秆直立，高3~4m，径粗1~2cm，笋期在每年4月中下旬。

美丽箬竹，每小枝生2~4片叶，叶片呈带状披针形；竹秆高0.4~0.8m，径粗0.3~0.5cm，笋期为5月。

倭竹属于地被竹类，箨鞘背面生有贴身短毛；每小枝通常只长1片叶，偶尔生2枚；竹秆高1~2m，笋期在5月下旬至6月。

顺着左侧甬道向北走，便能看见一处题额为“糊涂斋”的建筑，名字取自郑板桥的“难得糊涂”。门柱上挂着楹联“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恰好体现了郑板桥淡泊自守、重视内在修养的审美取向与人生态度。

旧时斋舍格局风貌仍完好保留，如今这里各类竹主题文创琳琅满目，处处透着新意。

从糊涂斋出来继续向北前行，便能望见抱山楼的飞檐。

从八角门进入，拾级而上，便可直登秋山抵达二楼。

抱山楼左拥秋山，右揽夏山，楼前一汪清池泛着柔波，池边翠竹环绕，绿意盈盈。

抱山楼北侧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张张长凳，这里便是个园夜游的演出场地。

石涛画、郑燮画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