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芦苇

未了词章

清晨，风带着凉意。吃过早饭，我端着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保温杯，沿着湖岸慢慢散步，又一次走到母亲湖边，撞见这一大片芦苇。

白茫茫一片铺展开来，一下子抓住我的目光。不知怎么，脑子里忽然冒出浮士德那句感叹：你真美啊，请停一停！

其实细看，这片芦苇谈不上多么惊艳。它就像水墨画里淡淡扫出的一笔，简简单单。就这么一抹，整个湖面的秋意，一下子沉了下来。岸边还立着不少残荷，枯黑的荷叶歪歪斜斜泡在水里。我停下脚步，安安静静站在湖边，和这一丛深秋芦苇遥遥相对。

从前学校周边水域多，到处都能见到芦苇。于我而言，它更像一位旧相识，未必时时问候，却一直搁在记忆里。天色慢慢向晚，秋风越发寒凉，四下渐渐安静下来。望着风中起伏的苇丛，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的味道悄无声息漫上心头：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人处在这样清冷的环境里，就容易生出几分孤清寥落。想来千百年来，古人与今人，这份心境原是相通的。

湖面浮起薄薄水汽，白茫茫的芦花在风里来回摇晃。苇秆依旧直直挺立，只是叶片早已枯黄，不少叶子蔫蔫垂落下来。若是盯住一株芦苇细看，便能感受到它骨子里透出的萧索孤寂。深秋里孤零零的一株芦苇，如同一位饱经世事的老人，只适合沉湎过往，再也没有少年时代云淡风轻的意气。

往年这个时节，苇丛里常常会有飞鸟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整片芦苇跟着哗哗晃动，热热闹闹。可今天周遭格外沉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四下悄无声息。世间万物仿佛都悄悄退到一旁，甘愿做陪衬，成全芦苇这一身沧桑深沉。

我不由得想起盛夏的芦苇。那时候满眼碧绿，密密层层沿着母亲湖铺开，形成一道厚实的绿屏障。那股蓬勃的绿意不算壮阔，却满是鲜活生气。仿佛只是季节悄悄转了个身，芦苇就换了模样，一夜白头一般，看得人心头微微一震。

我总觉得，深秋苍苍的芦苇，最容易勾起人的悲秋心绪。这份感触，如果没有经历过人生的悲欢起落，是很难真正读懂的。由此我心里生出一点别样想法：《诗经》写“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后人总把它当成青年男女相思的情歌，细细想来，其实并不十分贴切。少年人的情爱，本该是花前月下的热烈；就算心中伊人遥遥相望，似乎更该是莲叶田田的夏日，去追寻荷花掩映下的身影。而这满目苍苍秋苇，更适合历经世事的中年人，坐下来回望一生。情爱终究浅淡，人世沉浮，才厚重绵长。

湖边有一块平整石头，我便坐了下来，保温杯搁在身侧，芦花细碎的白絮随风飘过来，沾在我的袖口。很想再多待一会儿，虽然傍晚的寒气越来越重。

脑海想起帕斯卡尔那句话：人是会思想的芦苇。芦苇本身是脆弱的，一阵秋风就可以摧折。可人类因为拥有思索，便生出韧性，精神可以生生不息。坐在湖畔，风吹苇叶沙沙作响，恍惚之间，我好像自己也化作了风中的一株芦苇。

再过些时日，冬天就要来了，寒风会一阵紧过一阵。我在心里默默跟这片芦苇说：往后大雪覆盖树木与湖面的时候，我还会再来探望你。

天色越来越亮。芦苇不言，我亦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