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记

老迷糊

中秋的月亮年年相似。院墙上的清光还是那样，像一盆凉水泼下来，把暑气、油烟、人声都镇住。可桌上的月饼，已经不是从前的月饼了。

我最早认识的月饼，是圆筒状的。粗纸卷成筒，接口处用糨糊一粘，外头再套一张印着“中秋月饼”或“嫦娥奔月”的红纸，纸绳十字一捆，提在手里轻飘飘又油唧唧的。刚出锅那几天不显，放两日，饼里的猪油便往外沁，在纸面上洇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黄斑，手指一碰发软，凑近是股混着糖、芝麻和五仁的暖香。母亲从荆篮里取下它，解绳、摊纸，把一块硬邦邦的月饼放到案板上，菜刀切八牙。青红丝、冬瓜糖、花生瓜子仁全都露出来，冰糖咯牙，饼皮掉屑。一家人围在小桌边，每人一角，孩子急着咬，渣子落在油纸上，还要用手指拈起来送进嘴里。那时候月饼少，是“吃”的，不是“送”的；是月亮的配角，也是团圆的正戏。

后来日子宽些，纸筒慢慢换成了纸盒。先是牛皮纸折盒，里面垫一层油纸；再是硬卡纸盒，印嫦娥、印玉兔、印“花好月圆”，系根纸绳就能走亲戚。相比油纸筒，它体面，不沾手，可那股被纸纤维捂过的油香也淡了。再后来满街是铁盒，深蓝的、酒红的，烫金云纹，盖子里铺黄绸或海绵，月饼一个个躺在铝箔托里。开盒“刺啦”一声，像拆什么贵重物件。铁盒敲着咚咚响，吃完装针线、装糖块、装孩子的铅笔，倒也实在。那年月走亲访友提一盒铁盒月饼，算是拿得出手；可家里自己吃，仍愿意去糕团店称几块散饼，油纸一包了事。

不知从哪年起，月饼开始“长盒子”。纸盒变木盒，木盒配绸衬，大盒套小盒，小盒再套塑封；一盒六块、四块，空隙处塞茶包、酒瓶、燕窝、保健品，更体面的礼盒里干脆夹着别的东西——茶、酒、参茸，乃至金银小件。月饼退到一角，像戏台上的龙套，真正被递来递去的，是那个越做越大的“人情”。送的人看价格，收的人看牌子，转手再送第三家；有的礼盒从中秋前半月就在汽车后备箱、办公室、茶几之间旅行，等真正拆开吃，早已过了最该赏味的日子。明代便有“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本意是分一块圆饼、寄一份相思；到后来，饼成了由头，盒成了筹码。

我并不一概嫌弃精装。节礼总得有些体面，铁盒、纸盒原也无罪。可当包装比饼贵、当一盒月饼要拆四五层才见到馅、当收礼人从来不尝只转送，月亮底下这件事就空了。好在这些年风气在回。市面整治天价与过度包装，单价五百元以上的盒装月饼重点监管，礼盒不得搭售茶酒保健品，不得用红木、贵金属做盒，包装层数、空隙、成本都有硬杠杠；超市里百元上下、甚至按斤称的散装月饼又多了起来。人們也渐渐懒得为面子买椟还珠，宁可要一块五仁、一口莲蓉，配清茶，切四瓣，坐下来慢慢吃。

中秋夜我还是会买一筒老式纸包月饼。油纸不挺括，绳结不端正，打开却有旧年的温度。把饼切成牙，孩子嫌五仁太粗，先啃流心奶黄；老人咬两口硬皮，说不如从前香。可月亮升到中天，茶烟起在杯口，谁分到了哪一口其实都不要紧。月饼本不该是礼盒里的陪衬，它是用来分、用来剩、用来就着月光慢慢嚼的。盒子越厚，情分未必越厚；纸筒虽旧，油渍虽斑，里面裹着的，才是一整个中秋。

——月到中天，拆一纸筒，切一角，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