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二十四章

老辈人常说一句土话：有盼头的日子，总显得过的快。

转眼就到了腊月初，离曹前程腊月初八的婚期只剩两三天。曹乾坤和刘玉荣在家里，一下子就忙得脚不沾地。乡下办喜事讲究多，先要把堂屋收拾出来，简单布置成临时婚房，红喜字、新被单、彩拉花一样都不能少；还要请村里懂礼数的大老支过来吃饭，细细敲定迎亲、待客、行礼的各项流程；联系乡里手艺好的厨师，敲定宴席菜单；挨家挨户给亲戚、邻里、熟人送喜帖。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日的操劳，刘玉荣却一点不觉得累。大半辈子守着家里八九亩田地，伺候老人，拉扯一双儿女，省吃俭用供儿女读书上进，如今儿子要成家，女儿小艳正准备考研，在刘玉荣心里，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再累心里也是甜滋滋的。

按照栖凤县乡下的老风俗，婚礼前一天，大厨就要进场备菜；唢呐歌舞班头天晚上就要过来吹唱助兴，至亲可以花钱点曲子，图个热闹喜庆。当晚还要开七八桌小席，招待远道赶来的亲戚、本家叔伯，还有连日帮忙搭棚、搬桌椅的街坊邻居。

院子里灯火通明，唢呐声伴着歌舞声响彻整个柳村。酒桌之上人声喧嚷，年轻人互相推杯换盏，说笑不断。平日里很少沾酒的婶子大娘们，遇上大喜的日子，也愿意端起杯子抿上几口热闹热闹。刘玉荣和几个妯娌、长辈坐了一桌，连日连轴转的疲惫堆在身上，想着喝点酒解解乏，又忙着劝来往的客人，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两杯。

没过多久，刘玉荣只觉得脑袋发沉，天旋地转。同桌的人瞧她脸色不对，连忙劝：“玉荣啊，这几天熬得太狠，又喝了酒，别硬撑，隔壁新房床铺已经铺了大半，你先去躺一会儿，酒席散了我们帮着收拾，不用你操心。”

刘玉荣点点头，撑着身子起身，走进隔壁那间还没有完全收拾妥当的婚房，斜靠在新床上歇息，没一会儿就沉沉不动了。

夜里十点多，烟花次第升空，震耳的礼炮响过之后，宾客们酒足饭饱，陆续道别回家。曹乾坤、儿子曹前程和女儿小艳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才想起刘玉荣还在婚房休息，打算叫她回主卧睡觉。

小艳率先走进屋子，轻声喊：“妈，起来回屋睡啦。”

床上的人没有应声。小艳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伸手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肩膀，接连唤了三四声，依旧毫无反应。她急忙俯身凑近，借着屋外残留的灯光一看，瞬间浑身冰凉——母亲嘴歪眼斜，嘴角溢出白沫，气息全无。

“爸！快来！我妈不对劲！”小艳带着哭腔凄厉地喊出声。

曹乾坤、曹前程，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大伯大娘闻声冲进屋，一看到刘玉荣的样子，所有人都慌了手脚，手忙脚乱拨通120急救电话。十几分钟后救护车疾驰赶到，医护人员紧急检查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医生判断，是长期过度劳累，加上本身高血压，饮酒诱发急性脑梗、脑血管破裂出血，突发离世。

一瞬间，压抑的哭声在新房里爆发。明天本该热热闹闹迎娶新娘，喜酒还没正式开席，家里骤然横遭丧事。

村里经验丰富的大老支闻讯匆匆赶来，看着崩溃的一家人，沉声道：“事已经出了，咱们要稳住。眼下先秘不发丧，不要对外声张。明天先按原定安排把喜事办完，等婚事落定，后天再商量出殡安葬的事宜。乡下规矩，喜期已定，四方宾客都已经通知到位，临时取消，对新人、亲家都不好交代。”

曹乾坤强压着撕心裂肺的悲痛，和自家兄长、姐姐，又联系刘玉荣娘家的亲人反复商议。大家权衡再三，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咬着牙应下这个万般无奈的决定。

第二天的婚礼照常举行，鞭炮、唢呐、宴席一切照旧，院子里依旧人声鼎沸，宾客举杯祝福，谁也想不到这片热闹喧嚣之下，藏着一场彻骨的悲剧。刘玉荣勤勤恳恳操劳一辈子，没等到亲眼看见儿媳妇进门，就倒在了儿子大婚的前夜。后来消息慢慢传开，整个柳村的乡亲无不唏嘘惋惜。喜事叠加丧事，这样先喜后悲的怪事，在柳村的村史上还是头一桩。所有人都暗自感慨，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往后会给曹乾坤一家带来怎样的波折。

消息很快传到了柳翠枝耳朵里。

听到刘玉荣骤然离世的噩耗，柳翠枝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心口堵得发闷。她心里清楚刘玉荣这一生的不易，这么多年，家里农活、老人孩子全压在她身上，默默支撑着整个家，成全曹乾坤一路走到文化馆副馆长的位置。虽说她和曹乾坤终究没能走到一起，可这么多年，曹乾坤一家人的境遇，一直放在她心上，曹乾坤这个人，更是她长久的牵挂。

她心里萌生念头，想去柳村登门，好好安慰曹乾坤。可转念一想，年关将近，曹乾坤一边要硬撑着办完儿子婚礼，一边要筹备妻子后事，千头万绪，心力交瘁。再加上两人之间那段旁人议论过的特殊过往，这个时候贸然前去，难免惹人闲话，反而给他添乱。思虑再三，柳翠枝没有动身，只是编辑了几条文字短信，一字一句斟酌，发送过去宽慰曹乾坤，打算等这段最难熬的日子过去，再找合适时机当面探望。

办完二女儿倩倩的婚事，结清婚事相关钱款之后，柳翠枝原本以为，自己肩上养育孩子的重担总算彻底卸下。辛苦了大半辈子，终于熬到退休，每月有稳定的退休金，手头清净。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她悄悄在心里期许往后的日子。这些年和曹乾坤彼此扶持，历经种种世事，如果时机合适，两人可以相伴余生，一段迟到的黄昏情缘，也算圆了年少没能兑现的约定。每每想到这份安稳可期的未来，她心底就悄悄生出暖意。

可这份刚刚升起的憧憬，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瞬间打碎。

电话是大女儿娇娇打来的，语气带着笃定：“妈，我和卫星已经双双辞职了，跟他姐姐合伙开了服装代工厂，专门接外商订单，加工成衣和床上用品，一年能挣三四十万，远比上班划算。只是孩子今年十岁，上三年级，厂里事情太多，我根本抽不出时间接送。您能不能来苏州，帮我们照看接送孩子？”

柳翠枝不由得迟疑起来。娇娇的婆婆一直在乡下，不识字，家里还有几亩田地要打理，根本没法进城照看孩子。娇娇在电话里反复恳求，言语间满是为难。做母亲的心软，终究不忍心看着女儿左右为难，几番思量之后，柳翠枝只能应下，收拾行囊准备动身去往苏州娇娇家。

前路迷雾重重。刘玉荣猝然离世，骤然失去相伴多年妻子的曹乾坤，往后独自面对家庭、工作，将要承受怎样的煎熬与变化？柳翠枝进城帮女儿照看外孙，琐碎的日常、女儿一家的琐事里，会不会滋生出新的矛盾与烦心事？分隔两地的曹乾坤与柳翠枝，两人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愫，又会迎来什么样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