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

翟老四

<p class="ql-block"> 壁虎</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农村夜晚,虫鸣四起。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蚊子、飞蛾、甲虫,趁着温热的夜色,忙着繁衍。老家屋檐悬着一盏照明灯,夜里常亮。飞虫趋光,纷纷聚到光晕之下,这便成了壁虎天然的猎场,不必四处奔波,守在墙壁上,便可静待食物上门。</p><p class="ql-block"> 那日从杭州回来的小外孙女刚满三岁,眼里满是对世间万物的好奇。她忽然伸着小手指向灯下,脆生生喊:“姥爷,你快看,那是什么?”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两只大壁虎,还有几只小壁虎,静静贴在墙面,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着飞虫。</p><p class="ql-block"> 我轻声告诉她,这是壁虎,专吃蚊子飞蛾,是益虫,不用害怕。她仰起小脸追问,壁虎怎么能牢牢扒在墙上不掉下来?我慢慢解释,壁虎四只脚掌布满细密的吸盘,哪怕是垂直的墙壁,行走起来也如我们踏在平地一般自如。孩子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一边应答,一边停下脚步,同她静静观察这墙面上的小猎手。</p><p class="ql-block"> 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闯入灯光之中。壁虎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墙上一块灰褐色的浮雕。待到猎物进入攻击范围,这尊 “雕像” 骤然苏醒,没有声响,不见预兆,一道灰影骤然弹射而出,舌尖一卷,飞蛾便落入口中,只剩两片薄翼露在外头。稍作蠕动,飞蛾全然不见,它的腹部微微鼓起,一餐便已落定。整个过程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扰动不了空气。而后它又恢复静止,继续蛰伏。小外孙女看得目瞪口呆,连忙问飞蛾去了哪里,我笑着说,成了壁虎的晚餐。</p><p class="ql-block"> 我儿时,也和小外孙女一般,对壁虎既害怕又心生好奇。乡间老人们常说,壁虎尿液有毒,沾到皮肤上会溃烂。于是年少时见到壁虎,总要远远躲开。年岁渐长才知晓,那不过是祖辈用来护佑这些小小生灵的说法。壁虎捕食害虫,替人驱散夏夜扰人的蚊虫,守护夜晚的安宁。</p><p class="ql-block"> 我给小外孙女说起旧事。从前大扫除,扫帚无意间惊扰了墙缝里的壁虎。没有嘶鸣,没有挣扎,只听得细微一声轻响,一截尾巴骤然脱落,掉落在地。断尾不停扭动,弯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如同被施了法术。而壁虎借着天敌被断尾吸引的间隙,迅速窜上屋檐,消失在砖瓦缝隙之间。月光之下,那截尾巴慢慢停止颤动,留在地上,像一段古老的生存秘语。</p><p class="ql-block"> 当时心底生出几分愧疚。后来才明白,壁虎遭遇危险时自行断尾,动物学称之为 “自割”。这不是软弱,是弱者面对强敌的生存智慧,是保全性命的自保之策。世人大多惊叹壁虎的再生本领,却很少留意断尾之后,它要默默承受伤口的隐忍。那次之后,我一连三日,都没再看见这只壁虎出来觅食。直到第四日黄昏,它才小心翼翼从缝隙探出头,四下警惕张望。待完全现身,我看见它断尾之处结了一层薄痂,爬行时身子微微歪斜,步履蹒跚,模样看着滑稽,却又叫人心疼。</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一段时日,夜里再看见它,身后已经拖出一条浅淡的新尾。新生的尾巴,色泽、形态都再也回不到从前,却像是生命烙下的印记。经历过断裂,它似乎更懂得牢牢吸附墙面,在坚硬尘世间寻一处安身立足之地。</p><p class="ql-block"> 这情景,不由得让我想起岱庙的秦槐汉柏。曾遭雷火劈断半边枝干,却依旧扎根泥土,年轮愈发紧密;想起断臂的维纳斯,残缺之处,反而滋生出超越完美的想象。壁虎的断尾亦是如此,脱落的尾巴,既是迷惑天敌的诱饵,更是生命蜕变的契机。当它拖着残躯隐入暗处,伤口之下,新生正在悄然酝酿,好似月亮被乌云遮蔽,云层背后,依旧藏着再度圆满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小外孙女听得起劲,追问尾巴如何重新长出来。我便给她讲《小壁虎借尾巴》的故事,小壁虎向小鱼、老牛、燕子借尾巴,回家才发现,自己的尾巴早已重新长出。孩子听得欢喜,蹦蹦跳跳。</p><p class="ql-block"> 秋意渐至,我依旧习惯抬眼望向屋檐灯下。墙面上游走的壁虎,有的尾形完整,有的拖着浅色新尾,带着曾经受伤的痕迹。月色漫过墙面,它们依旧攀爬、捕猎,无声诉说生命的寓言。</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纠结伤痕深浅。裂痕所在,便是光能够照进的地方。新尾缓缓生长,曾经的断裂伤痛,最终化作生命最坚韧的勋章。</p><p class="ql-block"> 壁虎生来孤独,也自带坚韧。它不求世人夸赞,也不在意旁人嫌恶。在墙缝之间求生,在断尾之痛里重生。不多时,它又锁定新的目标,缓缓挪动身躯,悄悄靠近猎物。时机一到,舌头迅速弹出,粘住蚊子,吞入腹中。饱食过后,再次静伏墙面,仿佛方才的捕猎从未发生。</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壁虎的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摆成 S 形,像一首没有写完的小诗,又似一封寄给来日的信。在自然往复的轮回里,断裂与新生交替上演,生命就在这一次次攀爬、蛰伏、重生之中,完成最动人的蜕变。</p><p class="ql-block"> 翟所祥</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1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