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游天下（1968）读《诗经》之草虫

石岩磊

自古女子多情思，细腻温婉的心底最易被离愁牵动，生出万般缱绻愁绪。千古第一女词人李清照便留下无数感伤名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写尽牵念不绝，“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道尽孤苦无依，“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诉尽相思憔悴。而幽怨绵长的闺中情愁，并非始于宋词，早在先秦《诗经》之中，便已有极致动人的怀人诗作。《召南·草虫》便是一首描绘思妇离愁、纸短情长的名篇：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白话释义：

听那草虫声声鸣唱，看那蚱蜢四处跳跃。迟迟未见远方夫君归来，我心中忧愁焦灼、心绪难安。倘若能够与他相见、与他相守，心底万千愁绪便会尽数消散。

我缓步登上高高的南山，俯身采摘鲜嫩的蕨菜。望穿秋水仍不见良人身影，心底满是绵长凄切的忧思。若是得以相逢相聚，满心愁苦便会化作欣喜。

我再次登临南山之巅，采摘山间鲜嫩薇苗。久候不归、杳无音信，无尽悲伤萦绕心头。唯有在梦中与夫君重逢相依，心底郁结的相思愁绪，方能全然平复、归于安宁。

这首诗也采用了《诗经》经典的重章叠句手法，三章结构相似，语句相近，却借不同物象标示季节更迭：

首章落笔秋日之思。秋虫唧唧、蚂蚱蹦跃，万物由盛转衰，最易勾起人心愁绪。萧瑟秋景之中，独守空闺的女子，看着眼前生机渐寂的山野景象，越发思念行役在外、久客不归的夫君。长久的别离、无尽的空等，让她终日忧心忡忡、坐立难安。现实之中不得相见，便只能寄情梦寐，在虚幻的相逢里短暂慰藉相思，抚平心底焦灼。

次章续写春日之念。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山野蕨菜新生、春意盎然。大好春光本该阖家团圆，可丈夫依旧远在天涯、归期渺茫。女子登高南山、踏春采蕨，满目春色欣欣向荣，更加反衬出孤身一人的落寞与孤寂。年年春色如故，岁岁思念如初，望而不得、盼而不归，唯有梦中相逢，得以两情相悦、稍解相思，诉说无尽牵挂与无奈。

末章抒写夏日之悲。时光流转至盛夏，山间薇草繁茂、草木葱茏。女子依旧日复一日登临南山、采摘野菜、翘首期盼，却终究每每落空。经年等待、四季守望，从秋到春、从春入夏，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回回落空，心底的焦灼与凄切，最终沉淀为无言的伤悲。现实团圆无望，只有希冀在梦境里以片刻温存，消解经年不散的相思之苦。

全诗依次铺陈秋、春、夏三季景致，唯独少了冬景。李清照曾言：“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如果以冬日梅香补足四时轮回，女子的相思或许会更显完整、更见深沉。冬日大雪漫天，山路尽被冰雪封锁，非但采蕨采薇不可行，就连登高远望也难以为继。此时的思妇不再像春夏那样频繁上山等待，而是更多地守在窗下、炉边，听着风雪呼啸，遥见墙角一枝斗寒怒放的腊梅，兴许心底就会再次燃起与夫君团聚的希望。

《草虫》之所以“漏写”冬季，我猜想多半是由于古人以三为多，春、夏、秋就足以代表周而复始的年轮，无需画蛇添足。正如全诗没有过多描摹女子的愁容，而其满腹心事已跃然纸上。诗中将忧心忡忡的思妇塑成宅边的一尊望夫石，她孤苦伶仃的身影屹立千年，令人动容。世人唯有献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祝福。

2026.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