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揽秀】，西山留屐 再叩龙门

秋月入怀

美篇昵称：秋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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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文：秋月入怀

西山留屐 再叩龙门

——四十载重寻霞客古道

　　四十年光阴，可以改尽人间风物，却不改山河底色。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赴昆明，参加冶金部基建工程司工程队长培训班。课余一日，我们一众学员来登西山龙门。那时步履轻快，满眼只被凌空绝壁、浩渺湖光攫住心神。只惊叹龙门凿石之奇，滇池云水之阔，只顾眺望山水形胜，不曾俯身细读山石间藏下的文脉。

　　徐霞客昔年于此留屐，当年的我，仅仅是个匆匆看景的访客，并未读懂崖壁上的屐痕深意。那一抹西山黛影、一襟带着湖泽湿气的长风，静静收在记忆深处，一搁，便是四十年。

　　今岁九月四日，我重拾石阶，再叩龙门。

　　此番登临，不再是年轻时走马览胜，而是一场岁月归访、文脉寻踪。我循着三百八十多年前徐霞客的游线缓步前行，试着重走他踏过的太华古道，以今人的脚步，去触碰明代笔墨里留存的山河。

　　崇祯十一年，霞客泛舟滇池草海，从昆明城南启行，小船穿行在芦苇摇曳的烟波里，泊于高峣渡口登岸。他先拜谒杨升庵太史祠，而后入华亭古寺，沿着山脊向西，穿密林、渡涧石，探遍罗汉崖、云华诸洞。岩壑的走向，泉流的清浊，寺宇的格局，林木的荣枯，都一一记入《游太华山记》。这篇文字，为滇中山水，留下了一份鲜活真切的明代风物实录。

　　今日我所行的山路，大抵是徐霞客当年探访的旧途。

　　入山先经碧鸡古关，彩绘牌楼飞檐翘举，在树影里静静矗立。西山古称碧鸡山，自《汉书》载金马碧鸡的传说起，这一脉山，便浸润着滇地悠远的传说，岁岁俯看滇池万顷烟涛。

　　拾级渐深，林木层层叠叠，浓荫垂落，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山道蜿蜒，顺着山体的起伏曲折向前。一座座石坊、古亭次第出现，摩崖题刻嵌在崖壁之上，被经年风雨慢慢摩挲。“苍崖万丈”“绿水千寻”，笔力沉厚，字字落于青山；“引人入胜”“红尘不到”，寥寥数字，写尽此山绝尘清幽。历代书家留下的笔墨，石面虽已斑驳，墨痕风骨，依旧长青。

　　行至三清阁，楼阁依山嵌在危崖之间，红柱黛瓦，一层叠一层，悬于半空。石拱门楹联写道：“置身须向极高处，举首还多在上人。”静立细读，一字一句，藏着登高之时，自省求索的心境。罗汉崖、烟霞亭、旭光亭散落在山道旁，亭檐迎送云影，一匾一联，皆是滇中文脉的精粹。当年霞客攀援至此，也曾细细打量崖阁，辨岩石，寻泉眼，以实地勘访的心思，读懂这山的肌理。

　　西山最动人的奇迹，并非天然造就，而是凡人恒心凿出的绝壁华章。

　　清代道士吴来清，立志开山，历时一十四载，无大型机具相助，只凭一锤一錾，在千仞赤红峭壁上，慢慢凿开云华洞、慈云洞、穿云隧，终成龙门达天阁。伸手抚过洞壁，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錾痕触手可及，每一道凹痕，都是经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是执着与时光的镌刻。

　　达天阁凌空悬在崖巅，文昌、关帝、魁星三尊造像，皆就原生岩石镂雕而成。魁星扬笔，独占鳌头，承载着世人向上求索、不负初心的祈愿。凭石栏向外远眺，三百一十六平方公里的滇池铺展天际。远峰含着淡淡烟霭，春城屋舍沿着湖岸缓缓铺开，云水漫卷，一湖清风扑面而来，万顷烟波尽数收于襟怀。

　　我在龙门前驻足良久，看山高水长，明代杨慎谪居滇南时写下的名句在耳边回响：“苍崖万丈，绿水千寻，月印澄波，云横绝顶，滇中一佳境也。”相隔四十年，两度登临，直到此刻立于崖畔，湖风拂面，方才品出这十六字里的山水意境。山有绝壁千丈雄姿，水有烟波万里秀色，晴有天光铺湖，雨有云雾锁峰，一步一景，皆成诗画。

　　一山之中，融传说、禅韵、石刻、诗文、古道于一体。华亭古寺藏在茂林深处，钟声悠远；太华古寺古木参天，松竹交映。虚云禅师曾在此驻锡修行，为这片湖山添了一份沉静安然的禅意。山水养人眼，文脉润人心，千年西山，既有雄峙云天的风骨，亦有温润包容的柔情。

　　四十年岁月缓缓流淌，当年的少年意气，已沉淀为观览山河的从容。

　　昔年登此山，我是奔走一线、钻研工程的后辈；今日重游，是踏遍四方，来山水间寻访文字的闲人。四十年前看山是山，只看见湖山壮阔；今日再来，看山还是山，却于崖石、楹联、古洞之间，读懂了藏在山水背后的匠心、文脉、岁月与初心。

　　徐霞客以杖为履，踏遍九州，为山河立传；吴来清以锤作笔，十四年凿岩，于绝壁开境。我辈工程人，半生持尺奔走，筑路架桥，穿行南北山河，深深懂得：世间高远之处，从无天赐捷径，唯有恒心与诚意，方能抵达。

　　一登龙门，身寄烟霞；胸纳滇池，心与云平。

　　此番重访西山，既是赴一场与四十年前旧我的相逢，也是与千年滇山文脉一次对话。山风不息，碧水长流，山河如故，风月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