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的人间情义——观影《给阿嬷的情书》

秋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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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盼了小半年，才看到这部好评如潮的电影。相关评论看了一些，再谈什么似乎都多余，如片中三个人物之间木、枝、叶的关系喻示、水与火的意象伏笔等等，不能不佩服如此细腻深入的解读。

片中戏份最多的当属南枝，她是一号女主。有人质疑这个人物的真实性，天下有这么好的人么？断言导演美化昔日生活和人际关系。

想起一件事，四五岁时，有天早晨醒来，家人说半夜有孕妇在床上生娃，把我们兄妹俩推到一边。冰天雪地，来不及赶到医院，那会儿没围墙，就近敲开第一家的门，邻居说我妈在医院工作，就挪过来。家里有简单的医疗器械，母亲给接生。事后没人上门道谢。今儿说起来，恐亦有人疑心真伪。

眼下，我们熟悉的是小叔的鸡贼算计和晓伟的蛮横嘴脸。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屡见不鲜，理直气壮地啃老，削尖脑袋打探，挖地三尺下手。

别说情义满怀、慷慨解囊的南枝，首先，淑柔和木生的爱情就很可疑。地主家的闺女，美丽动人，路上偶遇一见钟情，说了两句，就和一个穷小子私定终身，就私奔嫁汉。三年后离散，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终身守寡。始终不渝海枯石烂的感情基础在哪儿？

片中简约交待二人的离奇姻缘。且不说阶级对立、门第差距，细究起来，淑柔已有婚约，想必是不满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的包办。贤淑柔情的女子走出这一步，应有抗争逃婚的因素，否则这个人物就有轻佻孟浪之嫌。

电影主要讲述东南沿海下南洋讨生活的侨民艰辛。兵荒马乱，木生逃到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全凭乡亲帮衬，得以立足。潮汕人抱团取暖的地域性格，延续至今，这一点最能体现在功夫茶上。

顾名思义，这茶是要耗功夫的。酒盅大小的茶杯，三五好友，不厌其烦地频频煮、泡、斟、啜，喝的是先苦后甘的茶，品的是故土乡里的情。我在高校任教期间，担任班主任，潮汕同学屡逢周末，聚在一起煮茶品茗，谈天说地。同室孩子嫌闹，前来告状。这算什么毛病？难以置喙。

郑木生辛苦打拼，省吃俭用，赚的血汗钱攒起来，到银信馆托人写信，汇给千里之外的老婆孩子，这就是片中重要的历史信物——侨批。它负载着浓浓的爱情、亲情，飘洋过海，传递到家人手上，维系着血缘纽带。1960年木生意外身故，它以友情托底，继续了十八年，直到信件丢失造成误会，淑柔搬家，地址变动，才戛然而止。

南枝为什么这么做？报答木生冲进火海救父的恩德，抑或力主办学，让她学会中文？我觉得不尽然。细品插曲《月下煮茶》：“舅妗姑姨忙催嫁”、“繁花到底落谁家”，是南枝的处境和寻觅期盼的茫然心境。“身在何处少年家”，是泛问，我倾心的少年，你在哪里？“我愿今夜为你先煮一杯茶”。下一句递进，就不像泛指了，“心在何处”，你的心意在谁身上？不知道。但“我愿今生”为你煮茶，分明是倾尽一生的痴情。

煮茶，在特定的地域文化习俗中，是极具烟火气的温柔陪伴。不知对方属意于谁，依然心甘情愿，将花季岁月化为温润醇厚的茶汤，“一杯又一杯”，天荒地老。这种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深情，可能才是南枝大义善举的深层情愫，是将心事埋在岁月里的无尽思念。

直白地说，她从心底喜欢木生这个好男人，勤劳善良、正派忠诚、乐于助人、见义勇为。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心思深沉蕴藉，她明白今生二人无此缘分，绝不想乘虚而入，破坏对方家庭，只把成全对方的心意和幸福藏在心底。

作为“厝主走仔”，（房东女儿）她始终不接受异性追求，不肯出嫁，一是看不上，二是顾不上。顾不上，起初因家里出租房屋，父亲长年酗酒误事，要打理生意；后来房屋被烧，没了后顾之忧，木生却在海上出事身亡。

本来她写好书信，打算将实情告诉淑柔。在银信馆，恍惚想象着他还活着，将钱寄出，脸上洋溢着幸福。退一步说，如果不是为救她的酒鬼老爹，他可以抢出自己的积蓄，也不至于出海谋生，遭遇意外。

于是，她瞒着真相，继续替木生养家糊口。不但汇款，还寄出一封封情意绵绵的书信，让淑柔得到物质保障和精神慰藉。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们夫妻都不识字、求人读写的前提下。如是本人执笔，就没可能了，字迹会露馅的。

如此，南枝更顾不上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把深深的歉意和情意，转化为天长地久的动力和守候，忘却自我，成全他人。终身不嫁，捡个弃儿，起名泽华，养大防老。

十八年后，淑柔当上奶奶，儿女长大成人，准备来南洋找丈夫。南枝不得已，这才和盘托出。不料，只有一张说不清道不明的合影送到对方手上，反而造成误会，就此失联。

说起来，还要感谢那对动了歪心思的贪婪叔侄，寻根究底地盘算钱财，这才揭开半个世纪的秘密。得知一切后，淑柔要变卖家产，回报这份深厚情义。不肖子孙则多少有所触动，重新认识如何做人。首先是有情有义，阿嬷敲打后辈。

不得不承认，淑柔虽有这般那般的好，在教育培养后代上却不太成功。小儿子的鬼心眼，大孙子的粗野相，既与老一代的勤勉自强、乐善好施、礼数周到形成很大反差，也与温文而雅的泽华对比鲜明。当然，不能排除成长过程中社会环境的因素。

南枝实际上担当起一个大男人的家庭重任，不消说，比淑柔的负担和压力更重。撑了一辈子，老了垮了，腿脚不便神志不清。在依稀仿佛的记忆碎片中，对木生家人的关照，已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令人动容。

在今人看来，一诺千金、从一而终已属难得，没有生前的当面承诺，在自家艰难窘困的境遇中，主动担起素未谋面的一家生计，一担就是近二十个春秋，简直就是美好的神话，不可能！

有人把现代化视为进步文明的标志，殊不知，在物质文明日新月异飞速发展下，精神文明不会自动同步提升。毋庸讳言，在越来越原子化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中，互助互爱不再是必须的生存法则，人类失掉了许多淳朴的传统美德。社会道德水准和民众素质不说每况愈下，至少也是大不如前。

人不是孤狼，物质生活方便快捷，一切自己搞定，就不再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心灵交流和精神关爱？这是不言而喻的。倘若看不到人是肉与灵、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存在，就看不懂、想不通从前的人们，怎能在落后贫困的生活状态中，葆有那么美好的企盼和品行。

这是真正的可怕的代沟。有钱财没品位、有皮囊没灵魂、有知识没教养、有联系没交情、有欲望没情感、有享受没感受、有豪宅没归宿……外部繁华热闹，内心荒凉贫瘠，无法想象和理解前人的活法、想法和爱法。这是进化还是退化？

老同学小敏传来一个相关帖子，有个德国女作家M女士看了电影，结论是：谢南枝是这部影片最致命的缺陷和最值得商榷的人物，她让这部电影模糊了“善意的谎言”和“知道真相的权利”的边界。

她认为，成年人有决定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前提是拥有必要的“知情权”。从法理上说，任何人无权以任何理由进行欺骗和隐瞒。叶淑柔知晓真相，可以选择再嫁，开始新生活。

我只能苦笑，这是不懂特定国情和文化背景的局外观感。首先，片中始终没有出现郑家人帮她渡过难关的剧情，让人疑心木生是孤儿；其次，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光景中，她有可能带着未成年的三个孩子嫁人么？别的不说，在乡下口粮就很成问题；再次，抛下儿女去过自己的好日子，对于母爱普遍大于情爱的东方女性来说，根本不在人生选项之内。

所以，这部电影体现的令人唏嘘的高尚美德，是以特定年代浓郁的民族特色和厚重的传统文化为底色的。别说外邦人看不懂，本民族的后人在时代巨变中，差个两三辈，也恍如隔世，虚实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