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荒年过中秋

偶萌

难忘荒年过中秋

作者：魏明忠

六十年后我站在城市阳台看中秋的月亮，总觉得那清辉里飘着一股子甜香——不是商场里月饼礼盒的奶油甜腻，是黄河滩沙土地上，甜秫秸被秋阳炙透的清润香气，混着露水浸润过的野草气息，一缕缕，便将我的思绪牵回原阳县黄河北岸的周庄村。

那年我约莫八九岁，具体年岁早已模糊。只记得秋庄稼收割已近尾声，田埂上残留半尺高的玉米茬，经秋霜浸染，泛出一层暗紫。生产队的场院里，玉米垛堆得如山丘一般，夜色之下，垛体轮廓被月光晕得柔和，对比家里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反倒生出几分安稳暖意。彼时我心中期盼的并非中秋佳节，而是趁着夜色溜进场院：玉米垛深处藏着独属于孩童的珍宝，那是未入粮仓的嫩玉米，籽粒饱胀饱含浆汁，咬上一口，清甜直抵喉咙。

中秋前夕，场院看管格外严格。守场的王大爷腿脚有疾，为人却十分警醒，每到夜里便提着马灯绕着玉米垛来回巡查，摇曳的灯火在暗夜明灭，恰似一双警惕的眼眸。我与同村的狗蛋早早盯上了这堆玉米，悄悄商议，等王大爷回家吃晚饭，便伺机行动。狗蛋年长我两岁，胆子更大，他熟稔垛堆的内情，说自己之前来过，找到过带着绿外皮的整穗嫩玉米，甜得能够拉出丝来。

中秋前一日的黄昏，晚风带着秋凉，吹得场院边白杨树叶哗哗作响。我和狗蛋躲在场院外柴火垛的后面，紧盯王大爷的小屋。屋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不多久屋内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王大爷晃动的身影。约莫一顿饭的时辰，屋内灯火熄灭，片刻之后，王大爷提着马灯，一瘸一拐向着村内走去，定然是归家吃饭去了。

“走！”狗蛋低声招呼，猫着腰直奔场院。我紧随其后，心口砰砰狂跳，手中攥着一只布袋子，布料是母亲生前旧衣改制，补丁依旧清晰可见。场院大门并未落锁，只用一根绳索拴住，轻轻一拉便即敞开。高高垒起的玉米垛沐浴月光，一片灿金，满鼻皆是粮食醇厚的香气。狗蛋麻利攀上垛堆中部，拨开层层苞叶，一声低嘘，向下递来一穗带着青绿外皮的玉米：“快装，不要出声！”

我连忙把玉米往布袋里塞，才装进三穗，远处忽然晃来马灯的光亮——王大爷竟折返回来了！狗蛋浑身一颤，慌忙从垛上滑下，拽起我就往柴火垛狂奔。我跑得慌乱，布袋脱手落地，玉米滚散一地。我想要俯身捡拾，狗蛋用力扯住我的胳膊：“别捡，快跑！”

身后传来王大爷洪亮的呵斥：“谁家的小兔崽子！敢偷玉米！”马灯的光芒步步逼近，能听见他瘸腿奔走沉闷的咚咚声响。我们一头扎进柴火垛，屏住全部呼吸，干枯柴秆刺得脸颊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弹。马灯的光束绕着柴火垛来回扫动，灯光掠过我的脚边，我吓得心脏几乎跳出胸膛，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算你们跑得快！”王大爷骂了一句，提着马灯重回场院。我和狗蛋在柴垛里蛰伏许久，直到听见场院大门重新拴牢，才敢钻出来。布袋已然遗失，地上只拾回一穗磨破绿皮的玉米，金黄籽粒裸露在外。狗蛋怀里还揣着两穗，分出一穗递给我：“先垫垫肚子，明天再想办法。”

那晚我把玉米压在枕头底下，舍不得下口。深夜，父亲务工归来，脚步轻缓踏入屋内，借着如水月光望了望熟睡的我，从怀中掏出一物悄悄放在枕边。我眯眼窥看，圆圆的小东西裹着一层油纸。待父亲沉沉睡去，我才悄悄拆开油纸，竟是一块月饼！饼皮略硬，表面印着模糊的花纹，一口咬开，豆沙馅料甜得发腻，那股香甜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后来我才知晓，这块月饼是父亲硬着头皮向工头讨要而来。工头家中子女众多，中秋分得一盒月饼，父亲心疼挨饿的我，便放下脸面讨要一块，揣在怀里步行十几里路带回家。当夜我把月饼掰作三份，一份给父亲，一份奉给奶奶，留一份给自己。父亲推说不喜甜食，把月饼塞回我的手中；奶奶也称牙口衰老咬不动，到头来月饼尽数入了我的口，可舌尖的甜意消散，心底反倒泛起一阵酸涩。

次日便是中秋，天尚未破晓，奶奶便起身生火，铁锅之中煮着红薯，还添了些地里捡拾回来的黄豆。锅里升腾淡淡的香气，红薯煮得软烂，轻轻一捏便化为泥状。奶奶柔声说道：“今日中秋，吃口热乎的。”我坐在门槛上啃食红薯，远眺奔流的黄河，河面薄雾缭绕，旭日缓缓升起，把漫天雾霭染成一片鎏金。

上午，我又惦记起场院的嫩玉米。狗蛋找上门来，想出一个主意：王大爷中午要去村里代销点打酒，场院便会无人看守。我心里尚存昨日被发现的恐惧，可腹中难耐的饥饿，让我把顾虑抛诸脑后。等到正午，望见王大爷提着酒壶走向代销点，我们立刻冲向场院。

这次不敢再攀登高高的玉米垛，只在垛脚搜寻被风吹落的玉米穗。我运气颇佳，摸到一穗格外鲜嫩的玉米，苞叶尚带着湿润水汽，剥开外皮，籽粒的浆液几乎要溢出来。我正要张口，场院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大爷提前回来了！

我俩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仓皇逃窜。王大爷在身后一边追赶一边喝止：“小兔崽子！还敢再来！”他腿脚不便跑不快，可我们慌不择路，奔到场院外小河岸边时，我脚下打滑，直直跌入河水。河水不算深，却刺骨寒凉，我浑身湿透，牙齿不住打颤，到手的玉米也掉进水里。狗蛋急忙将我拉上岸，玉米已然不复存在。

王大爷追到河边，看见浑身浸水的我，瞬间愣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何苦这样不要命呢！”他不再厉声责骂，走上前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我的肩头。衣衫裹挟淡淡的烟草气息，留存着人体的暖意，裹住冰冷湿透的身体，寒意顿时消散大半。

“赶紧回家，别冻坏身子。”王大爷一边叮嘱，一边从怀中掏出一穗玉米递到我手上，比我落水丢掉的那一穗还要鲜嫩。“拿去吧，往后不要再偷。家里若是实在揭不开锅，只管来同我说，场院角落的玉米，你们能拿多少便拿多少。”

捧着这穗玉米，我的泪水顷刻夺眶而出。年少的我尚不懂得何为悲悯善良，只记得王大爷没有责罚我，赠予我衣物，又送来香甜的玉米。我同狗蛋低下头，郑重道过谢，便快步奔回家里。

奶奶见我浑身湿漉漉，心疼又气恼，拉我到灶台边，借柴火烘烤湿透的衣裳，又煮上一碗滚烫的姜汤。姜汤辛辣刺喉，却一股暖意直抵五脏六腑。夜晚父亲归家，听闻整件经过，既没有打骂，也没有苛责，只是蹲坐在门槛上默默抽了许久旱烟，缓缓开口：“往后不要再去偷玉米，爹明天想办法给你找一穗来。”

那一夜的中秋月亮，格外圆满皎洁，清辉洒满小院，如同铺了一地白霜。奶奶重新热好白日剩下的红薯，又蒸上带皮土豆。祖孙三人坐在月光之下简单进餐。父亲把自己手里的红薯掰下大半递给我，说自己并不饥饿。我咀嚼着软糯的红薯，抬眼凝望天上明月，恍惚间，似看见月色之中有一张和善的笑脸遥遥望向我。

许久之后我方才得知，王大爷曾经有一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孙子，早年染病夭折。见到饥寒的我，便不由得想起自己早逝的孙儿。自此每一年秋收，王大爷总会把场院角落散落的玉米整理妥当，摆到场院门口，家中口粮匮乏的乡邻，都可以自取。我再也没有偷过玉米，偶尔路过场院，王大爷总会唤住我，塞一穗嫩玉米让我品尝。

那时父亲在外做泥瓦匠谋生，劳作万分辛苦。天还未亮，揣两块地瓜便出门做工，夜半才满身黄土石灰回到家中。奶奶秋收之后，佝偻身躯在田地刨捡残余红薯，忙活半日，往往只收获半截沾泥的薯块，煮进锅里，连薯皮都舍不得丢弃。儿时的我体格健壮，却终日饱受饥饿煎熬，腹中好似藏着一只啃噬不停的小老鼠。十岁之前我没有一件棉衣，深秋寒意初至，身上仍是打满补丁的单衣，袖口磨破露出棉絮，秋风掠过，手肘冻得通红。待到寒冬，手脚布满冻疮，受热便奇痒难忍，抓破后流黄水，结痂复又冻裂，层层叠叠，直至来年开春才得以痊愈。

转业之后，我在县城安家落户。每逢中秋，家中摆满各式各样的月饼，豆沙、莲蓉、蛋黄一应俱全，可舌尖尝遍各式甜香，始终比不上当年父亲怀中揣回的那一块月饼滋味。家中时常煮起嫩玉米，闻见熟悉的香气，记忆便飞回原阳黄河岸边的周庄村：高高的玉米垛、王大爷那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那一夜清亮圆满的中秋月，一幕幕历历在目。

去年中秋，我重返故土。旧村早已改换模样，土坯老屋尽数换成砖瓦房，昔日热闹的场院不复存在，改建成为养鸡场。王大爷已然离世，乡里人讲起，老人离去之时，手中尚且攥着一穗玉米，仿佛要递给哪个孩子。我踱步走到当年遇险的小河边，河水依旧澄澈，岸边柳树依旧伫立，只是枝叶不复年少记忆里那般苍翠。

伫立河畔仰望中天明月，我豁然懂得：那年月色之所以刻骨铭心，并非月亮本身格外动人。而是物质匮乏的荒年之中，点点滴滴的人间暖意照亮苦难岁月：是父亲跋涉十几里揣回来的月饼，是奶奶驱寒暖身的一碗姜汤，是王大爷披在我身上的旧外套，还有那一穗穗饱含温情的嫩玉米。缕缕温情如同月光，洒落在我贫瘠苦寒的童年，让万般苦涩之中，留存下弥足珍贵的甘甜。

如今我已是祖父，每一年中秋，我都会给孙辈讲述年少偷玉米的往事，讲起厚道的王大爷，讲起父亲与奶奶。孩子们听得入神，会天真发问：“爷爷，过去日子真的那样苦吗？”我轻轻点头，随后煮上黄河滩出产的嫩玉米递给他们，玉米依旧甜得可以拉出绵长的丝，和记忆里的滋味别无二致。

月光温柔洒落孩子的脸庞，也覆在我的身上。有些美好永远不会随岁月消散，如同亘古不变的中秋明月，如同埋藏流年深处的脉脉温情。任凭时光流转数十载，总会在某个中秋夜晚悄然涌上心头。它告诉我们：纵使身处最艰难的境遇，希望与甘甜依旧生生不息，恰似玉米地里破土而出的嫩芽，静静沐浴皎洁月光，默默生长。

作者简介

魏明忠，笔名偶萌、鸣钟，副研究员，一级编剧，河南原阳人。曾任文化局创作组长、文化馆长兼书记。兼任县影视家协会主席、《原阳商报》《原阳通讯》《原阳群众文化报》总编辑、《原阳非物质文化遗产集成》主编，两家电影制片厂、三家电视台特邀编剧。创作发表或被搬上屏幕舞台影视剧、戏剧、小说、散文、杂文、文艺评论多部（篇），集撰稿、编导、摄像、剪辑于一身，制作电视专题片48部在省、市台播放。出版《偶萌获奖作品选》《漫话影视剧作》《影视作品选集》3部，与人合著《青春瀑布》《实用文体写作格式与技巧大全》2部。获国家、省级一、二等奖、特等奖72件，先后被评为优秀作家、新世纪优秀人才、文化先锋、年度百名人民艺术家、延长退休年龄高级专家等。业绩被《解放军报》《文艺报》《新乡日报》《河南电视台》《新乡电视台》等多家媒体专题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