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盘锦回忆录·第03集｜赴盘翻车

深圳孙秀明

第3集音频欢迎收听

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选择，是被时代推着向前走的。

1976年初秋，三辆大客车，载着鞍山铁西一批初三学生，离开故土，奔赴盘锦农垦。

我从小就严重晕车，走远路格外受罪。听说客车前排颠簸轻一些，我便早早坐到第一辆车的前排位置。

刚上车，一车的年轻人还兴致很高，站起来唱歌，大家对未知的农村生活，心里充满想象。车子越开，颠簸的越厉害，我的晕车反应也上来了，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前面铁栏杆上，半昏半睡硬扛着。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同学喊，已经过海城了。

海城，这个地方，和我们家渊源很深。祖父当年在辽宁第三师范，校址也就是现在的海城同泽中学，做过教务主任、副校长，还兼任张学良博物馆馆长。父亲青少年时代就在这所学校就读，留下不少徕卡相机拍下的老照片。此刻我就在车中，很想望一望这座熟悉的古城，可晕车浑身发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车子匆匆驶过，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车子继续行驶，就在众人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女司机一声惊叫，紧接着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铁皮发出嘎嘎的挤压声响。事后我们才知道，路边两棵半尺多粗的大树，死死顶住倾斜的车身，卸掉巨大的冲击力，救了整车人的性命。

客车侧翻，滑进路边水塘。老乡后来讲，这水塘很深，如果没有两棵大树阻挡，后果不堪设想。万幸车身被托住，车厢进水只淹到腰部。发动机冒着白烟，水面漂浮一层机油，车厢里面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惊叫声。

附近老乡听到响声，纷纷跑过来救援，砸碎车窗，爬上车顶救人。混乱当中，一块锥形碎玻璃从上面车窗掉下来扎入我的手背，皮肉翻开，流了不少血。那时候顾不上疼痛，老乡从车窗伸手，把我从车里拽了上去。一车几十名同学，就这样挨个脱险。

带队老师见我手背伤势不轻，就近送到大队卫生所处置，打破伤风针，缝合三针。另外两辆同行大巴，全都停在路边等候，没有先行离开，一直等到我处理完伤口归队。患难之中这份同学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之后我们换其它车继续赶路，这辆车我们上去后，拥挤不堪，坐在过道排满教委给的靠背板凳上，再加各自行李，几乎没有落脚之处。我们一群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刚刚经历翻车惊魂，我手上带着伤，晕车还没有完全缓解，心里又委屈又酸楚，眼泪好几次涌上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天完全黑透，月亮时隐时现。车子开到盘锦前进农场田家大坝，雨后土路泥泞，汽车再也开不进去。所有人必须下车，步行一公里多，才能抵达青年点。

遍地烂泥与深深的车辙。大家背着板凳，拎着沉重行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挪。我的手刚刚缝完针，按道理本可以不用负重。但那时候年轻，不想搞特殊，也希望好好表现，便忍着伤口拉扯的疼痛，背着板凳，拎着行李背包往前走。那时，真的是年轻闯劲十足，现在每每想到此情此景，都十分心疼手背受伤缝针的自己。

夜里行路，我误以为月光发亮的地方就是平整道路，专挑亮处落脚。哪知乡下泥路，发亮的全是积水泥坑，暗处才是硬地。没走几步，裤腿、鞋子糊满泥浆，鞋还时不时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模样十分狼狈。

后来家里哥哥听说，笑着告诉我：“夜里走泥路，亮处是水，暗处才是路。”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赶到青年点，已经是夜里九、十点钟。

夜色中，看到两排青年点红砖平顶房，和鞍山家里的房子完全两样，满眼都是陌生。远处旷野上，油田放油气燃烧的“大蜡”，火光高高窜起，是盘锦独有的景象。房门锁具也很特别，锁头上扣一个圆铁筒，应该是防止雨水落到锁头上吧，还有防撬吧？眼前一切，和城市生活都截然不同。

我们满身泥水还没安顿，走廊里两名新来同学，因为琐事争吵起来。队伍里一位个子高挑、处事稳重的同学和带队干部连忙上前劝解：

“别吵了、别吵了！大家都是一辆车来的难兄难弟！”

“难兄难弟！”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出我们所有人的处境。同一天离开家乡，路上死里逃生，一群青少年远离故土，理应互相体谅。

奔赴盘锦这一路，有惊险，有少年人的要强，也有远离家乡的委屈。这一天的种种经历，我记了几十年，也正式拉开了我的知青岁月大幕。

下集预告：下乡盘锦回忆录·第04集｜离别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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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1930年左右，父亲用德国莱卡相机在当时辽宁海城的“辽宁第三师范”校园，拍的部分老照片及与同学去照相馆拍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