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余温》第三部《人间有情》第一章《记我的虎哥哥》

老梅

我们的虎哥哥——曹传绪 我们的虎嫂子 我们的虎哥哥和小嫂子 <h1>第一章岁月有情，骨肉无价</h1><h2>——记我的虎哥哥与曹家的生死恩义</h2> 在曹家的家族记忆里，“虎哥哥”这三个字，是漫漫长夜里的一炉炭火。他的一生，与整个曹家的命运紧紧相连；而我们两代人之间的恩情，也像一条深沉的河流，在苦难、守护与回报中静静流淌，穿过岁月，至今未曾干涸。这段缘分，要从山东平度曹家村那段最荒凉的岁月说起。 一、八个月大的虎哥哥曹传绪是我们的堂兄，属虎，我们称他虎哥哥。母亲说1914年，我的大爷、大娘在八十天之内相继去世。大娘被抬到地上的时候，虎哥哥才八个月大，依然爬在大娘身上抓着衣襟找奶吃。说到这里时母亲总会动情的哽咽。那时我的母亲只有十二岁。她因为家境贫寒，又刚刚失去母亲，被送到同样穷苦的曹家做了童养媳。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十二岁女孩，就这样成了一个八个月大孩子的“后娘”。她给孩子把屎把尿，背着他走遍村子，一家一家求人喂奶。那时，虎哥哥还患有严重的“烂眼圈”。母亲听信乡间偏方，天天背着他到野外、墙角寻找各种虫子，掐断虫身，将流出的汁液一点一点抹在孩子的眼圈上。母亲双手的大拇指根部，各有一个十分完整、极为罕见的“大斗纹”。老人们常说，这是“手掌藏宝，有福、有后福的手”。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年月里，这双被说成“有福”的手抱着福大命大的虎哥哥，把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养成后来的魁梧高大的男子汉。最初由这位十二岁的婶娘给予他的生命之恩，成为他一生没有忘记的情义。 二、父亲为他铺下的人生之路父亲疼爱虎哥哥。他深知一个好的妻子能够兴旺一个家庭，甚至影响几代人的生活。因此他亲自为虎哥哥在山东宋家庄为他娶回了一位好妻子，我们的大嫂。嫂子模样俊秀，性情温良，娴静手巧，贤惠持家。她的到来，让虎哥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此后父亲在大连经营自己的事业，同时也为虎哥哥谋划人生。他在青岛为虎哥哥买房安置，又在沈阳创办了聚盛切铁工厂交给虎哥哥打理。父亲在大连的聚盛德切铁工厂，与沈阳的聚盛切铁工厂之间工人常有往来。那些老工人大多都是父亲亲自培养出来的。从山东到青岛，再到沈阳，父亲为这个侄子铺开了一条人生之路。那不仅是产业的延续，也是曹家血脉之间彼此的扶持。 三、五反之后，虎哥哥撑起了这个家1946年，父亲去世。从那以后虎哥哥成了大连这个破碎家庭的主心骨。寡婶和年幼的堂弟堂妹家里有事，他总是会来。然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五反运动”中，父亲在大连留下的聚盛德切铁工厂和房产被充公没收，大连的家产在巨大的冲击中荡然无存。大连的曹家从此由盛而衰。那场变故，也直接击中了正在北京大学读书的大哥。原本的数学才子，在巨大刺激下精神失常。时任北大校长马寅初先生曾亲自出面协调，将大哥安排到私立协华精神病专科医院接受治疗。虎哥哥从沈阳赶到医院。当他跨进病房，看见神志全无的大哥，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痛彻心肺，顿足捶胸地喊道：“我叔叔生前不是一般的人啊！他的儿子不该这个样！”这句话里有对叔父的敬重和怀念，也有对堂弟的心疼，更有一个长兄面对家族骤然倾覆时的无力与悲痛。 后来，母亲带着大哥离开北大，四处寻医。昂贵的医药费和生活开销，全部由虎哥哥承担。母亲和大哥还曾住在沈阳虎哥哥家中。一个精神病人常常被别人嫌弃，而贤惠的嫂子陪着母亲，一起照料大哥的饮食起居。虎哥哥和嫂子陪着母亲熬过了人生中最苦、最痛，却又温暖相伴的六年。 不仅如此。后来虎哥哥把沈阳工厂的资产分成三份，两份给了我那无依无靠的母亲和精神失常的大哥；他自己只留下一份，以及厂长的工资。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他几乎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为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保住了一点骨血和生计。父亲当年扶持了虎哥哥；当曹家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虎哥哥又回来托住了父亲留下的这个家。这是骨肉情深。 四、骨肉之亲，一奶之情我的二哥与虎哥哥的大女儿葵同岁。母亲常常对我们说起一件往事：二哥小时候，还吃过虎嫂子的奶。乳汁是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骨肉相亲。二哥和葵共享过最初的生命温度。后来，二哥和三哥在沈阳读书时，虎哥哥的家就是他们自己的家。这种亲近，并不是后来才建立起来的，而是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融进了彼此的生命。 多年以后，我又从虎哥哥小女儿的网页上，看到了另一段关于她的父母的回忆。这些文字让我从下一代人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我熟悉而又并不完全熟悉的虎哥哥和虎嫂子。她写道： 父亲是在文革中去世的……记得有一天，父亲单位突然派人来到我家，说父亲病危，让家人到医院护理。当我们赶到医院时，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胸前插着粗细不同的管子，脸肿得很大。我突然间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走廊里哭了起来。母亲出来了，对我说：“别哭了，去和你爸说说话吧！”我强忍着悲痛，来到父亲的病床前，始终不敢开口说话，怕这细微的动作会让眼泪掉下来。万万没想到，这次见面竟是我与父亲最后的诀别！父亲死于肺气肿，享年66岁。……父亲去世后，母亲用她柔弱的身躯撑起了这个家。母亲爱干净。那时生活艰苦，我们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母亲总是给我们洗得干干净净。孩子们渐渐长大成人了，她牵着儿女的手，一个个送到了他们心爱的人身边……接着又帮助大姐、二哥、三姐把孩子一个个带大。……要动迁了，老妈领着我们在老屋前留下了这些老照片！文革开始了，我们家没能躲过那场灾难……父亲隔离审查，母亲被批斗。二姐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要上山下乡了，接下来的日子前途未卜，我们兄妹拍下了这张照片做纪念。从照片上每个人凝重的表情，可以看出一家人当时沉重的心情……“ 接下来她又记录了我（她的老姑）对虎嫂子的回忆： “我母亲在晚年时，每谈起虎嫂子（我的母亲），都是赞赏有加，尤其羡慕她一手好厨艺。据母亲说，虎嫂子娘家规矩大，教育的子女能干、会过日子，而且为人通情达理。年纪轻轻的虎嫂子进门后，就要面对两个婆婆——我的曾祖母和我母亲。我记得虎嫂子。一次是我六岁时，她从青岛带着三个孩子去沈阳，路经大连来看母亲。个子高高，鹅蛋脸，模样很端庄，尤其那一张小嘴，轻轻抿着很好看。再一次是1971年，我去虎哥哥家见到嫂子，慈眉善目的。虎哥哥为我们所作的一切，都得到虎嫂子的默默支持。1954年，母亲在北京为大哥遍求良医，治疗不见效果，便于年底带着大哥来到沈阳虎哥哥家中，自山东老家请了两位近亲帮助照顾、陪伴大哥，吃住医疗全部由虎哥哥负担。嫂子孩子多，住处又不宽敞，家中多了一个精神病人，必然多出许多麻烦。那段时间里，虎嫂子与虎哥哥共同为母亲排忧解难。” 虎哥哥当年的担当，并不是一个人的担当。他的身后一直站着虎嫂子。她没有说过多少惊天动地的话，却用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方式，默默承受了这个大家庭的困难。虎哥哥的女儿网页中还有一段对虎嫂子这样的回忆：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把帮助别人视为快乐！我的童年是在国家物资极度匮乏时期度过的，儿时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饥饿。父亲单位有农场，秋天打下来的粮食、蔬菜分发给职工。每到这时，母亲就会拿出一部分，让我们兄妹把这些食物分送给左邻右舍，帮助大家共渡难关。记忆里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了……大庆是我们家族的第五代人了，当年太姥姥最疼爱的孩子……如今大庆已过而立……哦，今年正是他的本命年啊！“ 这些文字让我看到，亲情并不是一代人的事情。它会从父母传给子女，再从子女传给下一代。有些家风不需要刻意教导，它就在生活里自然而然地延续下来。 五、两房之间，仍是一家人在旧社会的背景下虎哥哥又娶了二房妻子，也就是我的小嫂。大嫂育有二子四女，小嫂育有三子三女。都是虎哥哥的骨血。虽然有大房、小房之分，但在两位嫂子的贤德和包容下，这个拥有十二个子女的大家庭始终相处融洽。小嫂的第一个孙子剑威，从小就很受大奶奶、也就是我的大嫂子的疼爱。剑威告诉我，他小时候每次到大奶奶那里，总能得到各种好吃的和细心的招待。大嫂的二儿子明善和小嫂的大儿子明仁，不仅有骨肉之情，也是亲密的朋友。七十一岁的明仁因病早逝，明善悲痛地把这个噩耗告诉了我。从他的字里行间我能够感受到那份深深的不舍。至深的骨肉之情，是虎哥哥留给这个家族珍贵的家风。 六、我与虎哥哥六十年代我在沈阳读了四年书。那时三哥代替我退学回家，陪伴孤苦的母亲。这件事让我这个孤僻内向的妹妹，一直深感内疚。也许正因为从小不正常的童年，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提出任何要求。所以在沈阳读书的四年里，我竟然连要一个虎哥哥的地址都不敢。但有一次，我坐公交车，偶然看见路边一个工厂门口挂着“聚盛切铁工厂”的牌子。一晃之间，我记不清究竟是哪个车站附近。此后几个星期天，我一次又一次出校去坐车来回寻找，却再也没有见到。同学见我总外出还以为我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1971年，我结婚那一年有了虎哥哥家的地址。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虎哥哥的家门。不巧的是，那次虎哥哥因公出差不在家，我只见到了嫂子和侄子明善。嫂子用她一贯的温和做了一顿丰盛的家常饭菜招待我们。后来虎哥哥出差回来，便专程带着厚礼，来到我位于北市场的婆婆家。他代表着我的娘家，也代表着曹家。我至今记得，他对我说：“这家人家根底不错。看这房子，跟咱老家的大屋一样。”那一刻，他像一个长兄，在认真审视妹妹的归宿。虎哥哥一直把这个已经破碎的大连曹家放在心上。 可是，那时的我太不懂事。离开沈阳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去向虎哥哥告别。多年以后，我听明善侄子说起，才知道虎哥哥后来还曾特意带着他，再次满怀牵挂地去我婆婆家看望我，却得知我已经离开了沈阳。这件事成为我的遗憾。 七、晚年的回望与遗憾我曾经在文章里写过，大连的突然天崩地裂，让我的童年过早结束。在那个动荡、压抑的环境中长大，我失去了完整的家庭教育，也因此留下了许多性格上的缺陷。我的成长很晚熟，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人生里，都没有真正学会独立思考。因为这份笨拙和不成熟，我在人生中有过许多错误。如今到了晚年，每当深夜回想，心里仍然充满遗憾和内疚。 当我重新回望曹家的这段历史，我又看到了一条没有中断的河流。它从母亲十二岁时开始。母亲养大虎哥哥，父亲成就虎哥哥，虎哥哥又护住了父亲留下的家。而如今，这份情又通过他们的子女、孙辈，一直延续到我们这一代。这是曹家的生死恩义。 八、血脉仍在延续岁月如梭。虎哥哥那魁梧高大的身材，也仿佛成为家族留给后人的一个印记。他的子女和后代，大多都是高个子。2014年，我回国期间曾前往沈阳。离开沈阳的时候，在火车站外，大嫂的二儿子明善夫妇赶来为我送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紧紧拉着我的手。看着他那与虎哥哥极其相似的高大身材，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危难之中，为我们这个破碎家庭撑起一片天的虎哥哥。我们留下了一张难得的合影，成为我珍藏的记忆。 同样是在2014年，我回国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在我即将离开大连返回美国之前，沈阳小嫂的孙子剑威偶然在网上看到了我的新浪博客。联系之后，他们得知我即将返美，兄弟姐妹们立即驾车从沈阳赶到大连，与我有了一次难得的相聚。我常常想，也许是虎哥哥、虎嫂子和小嫂子在天之灵，仍然牵引着曹家的骨血，让分散在不同城市、不同年代的人，重新找到了彼此。 小嫂的小女儿志新，与我尤其亲近。这次我整理家史时，因为年纪大了，已经很难独自处理一些新的网络技术，许多资料又留在我自己难以进入的QQ里。是她一次又一次帮我进入QQ，把那些珍贵的资料重新找出来，再转发给我。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在回望时却让我感到温暖。 前些年，小嫂的子女们又代替虎哥哥、虎嫂子和小嫂子回了一次山东老家。他们来到我父亲当年建造的“大屋”，在如今的曹家村公屋前，与我们的近亲曹明修的家人留下了合影。山东、大连、沈阳，这些地方被岁月和命运分隔了多年，又通过血脉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尾声：骨肉无价写到这里，我仿佛一生不断寻找的也许不只是一台大剪板机、一座长生街5号，或者一段已经远去的家族历史。我寻找的还有那些曾经彼此扶持、彼此牵挂的人。父母已经离去，虎哥哥也已经离去。他们把一种最朴素的家风留了下来：人在苦难中，要彼此扶持；人在得意时，要记得来路；骨肉之间，要守望相助。从山东曹家村，到大连长生街5号；从沈阳的聚盛切铁工厂，到今天分散在海内外的曹家后人——地方变了，时代变了，生活也变了。可是，血脉没有断，亲情没有断。它仍然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延续。岁月有情，骨肉无价。而这，或许就是虎哥哥留给曹家最珍贵的遗产。也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够继承并留给下一代的遗产。2026年9月23日 沈阳工商联 嫂子晚年 嫂子和两个儿子、儿媳 ai修正版 嫂子的儿女们在文革中 嫂子的儿女们文革后 小嫂的子女们在老家大屋前 2014我与明善夫妇 嫂子的两个儿子 小嫂的大儿子和三儿子 小嫂的儿女们 志新夫妇 小嫂的三个女儿 小嫂的儿女们 嫂子的第五代也已而立之年 小嫂的长孙剑威一家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