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英雄牌圆珠笔

春哥哥

昵 称：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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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至今记得那支圆珠笔。

自制的竹笔杆，笔帽上刻着“英雄”二字。是大哥带回的物件，在那个年代，已是一份郑重的礼物。

　　那时买不起橡皮，便去橡皮树上剥下树皮擦拭铅笔字迹；也没有涂改液，圆珠笔字一旦落笔出错，半页草稿便近乎作废。

于是我们写字格外审慎，一笔一画，如同在纸面上耕耘庄稼。写错了，就拿刀片细细刮去字迹，纸页刮得太薄便会透光。日光落下来，纸上的刮痕，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考试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考前一夜，我反复擦拭那支圆珠笔，唯恐墨汁洇开，污损试卷。父亲坐在油灯旁抽烟，灯芯不时迸出细碎灯花，噼啪一响，划破静夜。

“别熬太晚。”他轻声说。

我点头，继续埋首演算。昏黄光晕里，蚊虫绕着灯罩盘旋；偶有莽撞飞虫扑向滚烫玻璃，翅膀缓缓蜷缩。

　　三张草稿纸写满演算，终于解出那道数学题时，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见父亲倚着墙壁在打盹。

那一刻忽然懂得，笔下写下的每一行字迹，从来不止为了自己。

　　考场上最忐忑的，从不是难解的考题，而是传递纸条。

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被手心的汗水浸透。前排同学佯装俯身捡拾橡皮，纸团顺着桌底悄然滑出，像一枚无声的子弹。

　　有一回，纸条被班主任截下。她立在讲台之上，当着全班缓缓念出一行字：“第三题选B还是C？”

教室里短暂沉寂，随即哄堂大笑。我脸颊滚烫，恨不得就地埋进课桌底下。班主任没有厉声责备，只是轻轻把纸条放回我的桌面。

“自己算出的答案，就算错了，心里也是踏实的。”

这句话，我记了许多年。

　　考完试的日子，是少年最松弛的时光。

课本被收进抽屉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歌词本。那是属于我的一方天地。彩色圆珠笔誊抄着字句，邓丽君的温婉，罗大佑的沉郁，费翔的滚烫，一行行，仿佛另一篇篇课文。

歌词本在同学间辗转流传，从我的课桌，到同桌的书包，再流落到隔壁班陌生的掌心。待它重回我手中时，封面早已卷边，纸页褶皱斑驳。空白处多出旁人的笔迹：有人画上一颗小小的心，有人随手抄下一行私藏的小诗。

翻开本子，恰似拆开一封封没有落款的信。

　　早读的读书声顺着窗棂漫出，回荡在整条走廊。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数十道少年的声线交织在一起，有人声亮，有人含糊，念错字句时，身旁的同学悄悄低声提醒。语文老师立在讲台边，闭目静听，偶尔缓步走到桌边，指节轻叩桌面示意。

朗朗书声裹着少年意气，混着粉笔灰与圆珠笔芯水独有的气息，涌出窗外，掠过操场，拂过土跑道扬起的浮尘，飘向遥远的远方。

　　多年以后我才恍然，那大抵是此生难得的光景：一群少年，向着同一个方向，齐声诵读同一段文字。

后来，那支英雄圆珠笔的笔尖洞慢慢松开，竹笔杆裂开一道细纹。我将它收进抽屉，从此不再拿起。

无数深夜伏案，台灯的光落在纸页上，我总会下意识望向笔尖。仿佛那支笔仍握在手中，蓝黑墨水的气息留在指缝，窗外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摇曳。

　　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赤诚与认真，一笔一划写在纸上。岁月无声流逝，却永远擦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