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故园秋

游子

弟弟发来照片的时候，我正站在西藏澄澈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下。

手机屏幕亮起，那棵桂花树便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满树金黄细碎的花，落了一地，铺陈在青石砖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雨。

红砖屋还是记忆里的颜色，只是墙根处多了些青苔的痕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风从指缝间穿过，才惊觉自己已经站在这高原上，三十来年了。

那棵桂花树是祖母种下的。

我记得她弯腰培土的样子，记得她粗糙的手掌抚过树苗时眼里的光。

她说，等这树长大了，你们就有桂花糕吃了。

那时我大概五六岁，踮着脚也够不到树梢。如今它已经高过屋檐，树冠如盖，把半个院子都笼在荫凉里。

祖母早已不在了，树却替她守着这个家，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

桂花树旁边有棵苹果树，苹果树旁边是青砖砌的鸡窝。

记忆里的画面总是带着黄昏的颜色——祖母在灶间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母鸡在窝里咯咯地叫，苹果树上的果子青着，桂花树的花香却已经漫了半个院子。

我放学回来，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先跑到桂花树下仰头看，那些细碎的金黄藏在墨绿的叶子间，像满天的星星撒错了地方。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家越来越远。

先是从河南到省城，再从省城到西藏。

刚来的时候，高原反应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宿舍的床上，闭着眼睛想家里的院子，想那棵桂花树。

想得厉害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桂花开了，父亲说苹果熟了…

我在这边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西藏的月亮和老家的一样圆，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这里的天空太高太远，云朵白得不像话，风里没有桂花香。

每到中秋，单位发的月饼我总舍不得吃，放在抽屉里，好像这样就能离家乡近一点。

其实我知道，我思念的哪里是那棵桂花树呢，我思念的是树下的祖母，是树旁的苹果树，是苹果树边的鸡窝，是那个红砖青瓦的小院，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弟弟把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照片里能看到新添的石桌石凳，墙角种了几丛菊花，开得正好。

青砖鸡窝不在了，苹果树也不在了，桂花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更高了，花落满地，金黄一片。

弟弟说，每年桂花落的时候，他都会扫起来晒干，做成桂花茶，等我回去喝。

我看着照片，仿佛能闻到那香气穿越千山万水而来。

那香气里有祖母的慈爱，有童年的无忧，有故乡的月光，有三十多年游子的乡愁。

我在这高原上，看月亮升起来，想着老家的桂花树，想着那满地的金黄，想着弟弟说等我回去喝的桂花茶。

又是一年中秋。

桂花落，故园秋。

我在这边，家在那头，中间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和一座又一座的山。

可我知道，那棵桂花树还在开着花，那个院子还在等着我回去。

就像祖母说的，等这树长大了，你们就有桂花糕吃了。

树长大了，我们都走远了，可根还在那里，在红砖屋里，在青砖地上，在桂花树下，在每一个中秋的月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