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看庭前草自青

余学廣

　　人这一辈子日子过得是快还是慢，其实全看自己怎么拿捏。我从部队转业到高校工作，前后干了四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反正一直忙忙碌碌，转眼就过去了。真正觉得日子是自己的，还是退休以后的这几年。

刚退休那阵子心里空落落的。早上睁开眼不用再赶着去单位了，手机搁在桌上半天也没个响动。后来慢慢地想明白了：日子不该像扫落叶似的，扫成一堆倒掉；而该像侍弄一盆花，浇水、松土、晒太阳，不急不躁，等它自己抽枝、长叶、开花。

原来退休不是从生活里退场，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把日子捧在手心里慢慢过。就像我书房窗台上那盆万年青本是搬家时随手搁在那儿的，平时也没怎么特意地去管它，偶尔想起来才浇点水。可它偏偏不娇气，一年四季就那么绿着，叶子油亮亮的，新叶慢慢舒展开，旧叶在底下托着不声不响。看着看着心就静下来了：那万年青不急不慌，安安静静地绿着，倒真有点“闲看庭前草自青”的意思。

　　我的日子，现在也慢下来了。每天清早泡一壶茶，坐在窗前翻翻书。有时候看闲书，有时候看公务员备考资料。说来也怪，退休了反倒比上班时还爱看书。这几年我常帮年轻人辅导考公考编，说是“帮忙”，其实也逼着自己不断地学新东西。时政要闻、申论写作、面试技巧，一样样理清楚讲给孩子们听。看着他们从迷茫到有信心，从笔试到面试一个个考上，心里那份踏实，比吃什么补品都强。

　　下午的时间，多半给了花鸟奇石市场。别人觉得那是消磨工夫，我却觉得是乐趣。逛这种市场要慢慢逛，看那些石头，有的像山有的像云，有的什么也不像就是好看；看那些花鸟，今天这盆兰草冒了新芽，明天那只画眉换了新羽，顺手淘两件回来，摆在哪里，配什么架子，全凭当时的心情。淘石头跟写文章差不多，也有起承转合。一块石头摆在案头，看久了，纹理里头能看出山水来，日子也跟着有了滋味。偶尔有学生来家里，添两双筷子，饭桌上说说笑笑聊聊近况，一个人吃饭的冷清就散了。

晚饭后常出去走走。湘江边上风软，走一圈看看灯火在水里晃，看看年轻人骑车过去，看看老人打太极。偶尔想起部队拉练的日子，想起讲台上那些年轻的面孔，恍惚间觉得人生真像一条河，有急的地方，有缓的地方，如今到了我这缓处，水清了也静了。

手机我看得淡，不设铃声也不急着回信息，两三个小时看一眼就行。刚开始有老同事说我“失联”了，时间久了大家也知道，有事留言我总会回。这世界离了谁那几条即时的消息，照样转得好好的。时间回到自己手里，才发现日子原来可以这么宽裕。

有时去乡下朋友那儿坐坐，挖几棵车前草或紫苏回来栽进花盆。这两种草都不娇气，田埂地头到处长，移进盆里照样精神。平日不大管想起来浇浇水，它便安安静静地长着。待到叶茂茎肥，掐几片洗净煮水，加点冰糖，便是夏日里一杯清清凉凉的好茶。车前草清热，紫苏解表，都是自家养出来的喝着格外踏实。蹲在盆边看它们不声不响地长，一茬一茬地绿，真应了那句“闲看庭前草自青”——草不急，人也不急。

一辈子忙惯了的人，如今学会慢下来，才发现这慢里头，竟藏着从前没来得及品的好。其实，退休后养的不光是身体更是心性。把日子过淡了过出滋味来，就是最好的“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