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月

薛宏新

故乡月

文/薛宏新

我生在原阳，长在原阳，半生求学、工作、安家，寸步未离黄河岸这片博浪沃土。此生无漂泊远游之历，自然少了游子望月寄愁的怅惘，却多了守土经年、朝夕相对的笃厚温情。于我而言，故乡的明月，从不是天涯遥望的风景，而是岁岁高悬故土、浸染乡野烟火、伴我岁岁成长的寻常清光，是扎根本土之人最踏实、最入心的岁月底色。

原阳立黄河冲积平原之上，千里平畴，坦荡无余，无群山遮望，无层楼蔽空。他乡月色多隐于山谷市井、局促逼仄，唯独原阳的月亮，起落从容，开阔坦荡。每至秋高气爽、云淡天高，一轮皓月自黄河大堤尽头冉冉升起，清辉浩浩荡荡，铺遍万亩良田、黄河滩涂与错落村舍。晚风掠过原野，裹挟着河水湿气与谷物熟香，遍洒四野，浸润乡川。半生守望这片月色，早已刻入血脉，成了我此生最割舍不下的故土印记。

忆往昔岁月，旧日乡村日子清苦、光景朴素。彼时城乡无霓虹灯火，星月便是乡野唯一的灯火。七八十年代的原阳乡野，土路蜿蜒、矮屋参差，土地盐碱偏重，老一辈人常挂在嘴边的“冬春白茫茫，夏秋水汪汪”，是当年土地贫瘠、靠天吃饭的真实写照。那时的乡里人，终年面朝黄土、躬身耕耘，治碱改土、修堤护河，日日辛劳，岁岁勤作。唯有夜幕垂落、明月升空，白日田间的劳碌喧嚣尽数褪去，温柔月色漫覆大地，安抚着一方水土的清贫，慰藉着庄户人家的辛劳。

儿时的秋夜，最是热闹自在。晚饭既毕，暮色合围，明月初上，村里男女老少皆出家门，聚在村口、巷边、堤畔纳凉闲谈。老者围坐石墩，抽旱烟、唠农事，细说当年黄河水势、四季收成、邻里琐事，言语质朴，绵长有味；乡邻妇人围坐檐下，择菜纳履、闲话家常，烟火融融，岁月安然。我们一众本土孩童，守着故土长大，无远行牵挂，无他乡惦念，借着满地皎洁月色，在田埂村巷肆意追逐嬉闹。月光洗亮乡间土路，草木清影历历可见，遍地月华，澄澈通透。年少懵懂，不识离愁，不懂乡愁，只觉故乡月明岁岁如常，乡土岁月安稳悠长。

一方水土有一方风物，一轮月色藏一地民俗。临近中秋，天愈高、月愈朗，乡间的节味也渐渐浓了。早年物资匮乏，日子拮据，月饼是乡间难得的节令珍味。寻常农户极少购置，多靠亲友邻里馈赠接济。那种麻纸包裹、棉线捆扎的老式五仁月饼，夹着冰糖渣、金橘丁、青丝红丝，入口绵密、越嚼越香，便是旧时秋日最厚重的甜、最真切的盼。

本地自古有“圆月祭秋”的旧俗，且循“男不拜月”的古礼。每当中秋傍晚，家家户户清扫庭院、摆桌设供，月饼、石榴、柿子、秋梨依次陈列，主妇焚香祈福，祈故土风调雨顺、祈家人四季平安。我半生安居故土，年年中秋皆守在家中，一家人围坐小院，沐月华、品月饼、听老辈人闲谈月中典故、乡间旧事。月圆人圆，烟火安稳，这份扎根乡土的圆满，是他乡游子难以企及的平实幸福。

我深耕原阳故土数十载，守土成长，就地立业，亲眼见证这片盐碱荒滩的沧桑蝶变，也年年望着这轮明月，照彻家乡从贫瘠到富庶、从闭塞到通达的全程蜕变。

数十年深耕治理，一代代原阳人引黄淤灌、改土造田、深耕垦殖，彻底改写了盐碱薄地的宿命。曾经冬春覆碱、十种九歉的荒滩野地，如今已成田成方、林成网、渠相通、路相连的高标准良田。黄河活水滋养千里沃野，原阳黄金晴大米享誉四方、岁岁丰登，这片古老平原，终成豫北富庶粮仓。

往昔滩区百姓依河而居、惧河而生，年年防汛避险，岁岁居无安处，低矮旧房难抵风雨侵扰。而今数万滩区群众整体迁建安置，搬出河滩低洼危地，住进配套齐全、规整崭新的现代化社区，彻底告别千年滩居颠簸、水患扰人的苦日子，安居乐业，岁岁安稳。曾经坑洼泥泞的乡间土路，全域硬化通畅；昔日隔断南北的黄河天堑，数座大桥飞架贯通。县城提质扩容、老街旧貌换新颜，产业园区拔地而起、乡村振兴纵深推进，村容整洁、乡路通畅、物产丰饶，城乡气象日新月异，故土山河一派欣欣向荣。

山河换新，风物更新，唯独长空明月，亘古未改。如今城乡灯火璀璨、人间烟火繁盛，远超旧时光景，可我依旧偏爱故土这一轮清辉。市井灯火喧闹浮华，少了平原月色的纯粹坦荡；世间万般景致，皆不及朝夕相伴的故土清光，温润入心，安稳定神。

人至中年，守故土、务本土、安本业。晨起看平原朝露盈野，夜静望长空皓月当空。闲暇之时，最爱缓步黄河大堤，晚风拂面，月华漫天。脚下是生我养我的厚土，眼前是蒸蒸日上的家乡，头顶是岁岁如初的明月，心底坦荡安然，澄澈无扰。

世人乡愁，多为别离遥望、异地思归。我的乡愁，是相守半生的体悟，是深耕故土的笃情。我未曾远离故土，故土月色亦从未负我。它照过我清贫质朴的童年，见证我步步踏实的成长，刻录故土贫瘠荒疏的旧岁光景，也辉映家乡繁荣兴盛的崭新今朝。

月是故乡明，土是故土亲。身为土生土长、终身扎根原阳的本地人，半生不离乡，岁岁伴月明，是我此生最大的安稳与庆幸。这轮高悬博浪长空的故乡月，阅尽乡土沧桑，承载人间烟火，安放着我对这片黄河大地最纯粹、最深沉的赤子情怀。

故土日新，月明依旧，岁岁相守，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