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的毕业礼物

淡漠安然

这个美篇，原本是打算明年毕业时，当作礼物送给你们的。

从一年级开始，我就在偷偷攒。你们哭鼻子的样子、第一次举手的样子、拔河比赛拼命的样子、趴桌上睡着的样子……我都留着。想着等你们六年级毕业那天，做成美篇，在毕业典礼上放给你们看。到时候你们一定会又笑又叫，指着屏幕说“那是我！”“你看他那时候好小！”

我连结尾都想好了，就写一句：“孩子们，毕业快乐。老师只能陪你们到这儿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一些原因，我没能陪你们走到六年级，提前离开了讲台。说好送你们毕业的，我失言了。

但这个礼物，我还是想做完。只不过，不能等到毕业那天了。就现在吧，趁照片还在，趁我记得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趁我还提得动笔。

五年，三十多个孩子，一个老班主任的流水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一个教了三十多年书的人，在离开讲台之前，想对你们说的话。

孩子们，不管你们走到哪里，记住——你们是我带的最后一届。你们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第一篇：开学第一天

三十五个小豆包，和一个老班主任的第一天

那一年，我已经51岁了。迎着秋风，早早来到校园。三十多年了，每次接新生还是睡不踏实——怕他们哭，怕他们跑，怕自己记不住那么多张小脸。老伴说我“没出息”，我笑笑没说话。他不懂，不是怕，是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万一”。

教室门一开，家长领着孩子一个一个进来。有的孩子大大方方喊“老师好”，有的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半张脸，有的还没进门就开始掉眼泪。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认。三十五个，一个上午，嗓子就哑了。

印象最深的是侯子航。天生自来熟，好奇的眼光到处瞅，拉拉这个，摸摸那个，我心想这是个“泼猴”。池栩洋躲在妈妈身后不敢抬头，我一看，他就把头低下去，我知道，这又是一个性格内向型孩子，缺少自信。郝子菡奶奶把孩子送到我跟前，“徐老师以后你多关注这个孩子”，我心里明白了……每个孩子的入学情景我不能一一全记住，但我记住了每个家长的重托，他们好多跨学区奔我而来，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

第一天，手忙脚乱。有的找不到厕所，有的把水杯打翻了三次，有的上着课突然站起来说要找妈妈。我像个陀螺，转了一整天。晚上放学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家长来接，孩子扑过去喊“妈妈”。梁熙苒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仰着头说：“老师，再见！”她笑了，蹦蹦跳跳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嗓子哑了，腿都抬不起来。可想想白天那些笑脸，又觉得——这帮小豆包，还挺可爱的。

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每一年都在重复，可每一届都不一样。这一届，三十五个人，三十五种性格，家长年龄差距大，教育理念不一样。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三十五个家庭的人要跟我过六年。累是肯定的，但看着他们一点一点长大，大概就是当班主任最贪心的地方吧！

一年级是最手忙脚乱的日子

——那一年，我每天说得最多的话是“坐好”“别跑”“把嘴闭上”。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我的慢性咽炎又严重了。

那一年，最头疼的是上课。你在黑板上写一个字，转过身来，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有的在折纸，有的在抠橡皮，有的跟同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你刚把一个按下去，另一个又冒出来。像打地鼠，永远打不完。

转眼来到第二年。六一节到了，这是孩子们进入小学的第一个节日。五十多岁的我给这群猴子们编排节目，虽然滑稽但很开心，在这里特别感谢我们班的音乐张老师，感谢我的老搭档郭老师。

二年级·开始有模样了

二年级，像是突然有一天，他们就“开窍”了。

上课铃一响，不用我喊，自己就往座位上跑。黑板上的字，不用催，一个个低头写。举手回答问题，也不再是“我我我”乱喊，而是安安静静举着手，等我叫名字。

可那一年，疫情来了。

所有的课，都搬到了线上。我坐在家里那张旧凳子上，对着手机屏幕讲课。孩子们在屏幕那头，有的认真听，有的偷偷吃零食，有的摄像头关了假装网卡。我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中间隔着一块冷冰冰的屏幕。

那段时间，我中招了。别人得的，我得了一遍；别人没得的，我也体验了。发烧、咳嗽、浑身疼，一样没落下。最难受的那几天，我坐着讲课，一坐就是半天。后来有一天，我站起来的时候，凳子一滑，坐在了地上，尾骨一阵剧痛——尾骨骨裂了。真的，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课还得上。我换了个姿势，侧着坐，半边身子靠着椅背，把最后一节课讲完了。孩子们在屏幕那头喊“老师再见”的时候，我笑着说“再见”，可关掉手机的那一刻，我趴在桌上，半天没动。

更难的还在后头。期末了，家长通知书要一张一张填。平时在教室里，几十份一会儿就填完了。可那时候，我坐不了。尾骨疼得碰不得椅子，只能趴在床上，胳膊撑着，一份一份写。写一会儿，胳膊麻了，翻个身，接着写。写完最后一份的时候，我看了看时间，深夜12点。

二年级，是我最疼的一年。不只是尾骨疼，心也疼。疫情把什么都打乱了，上课、考试、见面，全变了。可我撑下来了。趴在床上填通知书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孩子，他们不知道老师经历了什么，但他们会长大，会有一天明白——曾经有一位老班主任碎了尾骨，还坚持把最后一节课上完了。

疫情期间，孩子们在家里做的手工。

班主任手记

春季开学复课了，我不能按时到岗，只能请假在家卧床休息。那段时间人在家里，心在学校，家长的电话不时的问我何时能上班？学校领导电话催，在我还没有完全恢复好的情况下我又上岗了，那段时间的痛苦，只有我知道。你们不时的给我小零食，还说:“老师吃巧克力，就不疼了。”

就这样坚持着又是一年六一节，我带领你们精彩的节目依旧闪亮登场。

那一年，我第一次觉得，当老师，不只是教书，是拿命在撑。

三年级·分水岭上的陪伴

三年级，是个坎儿。

老教师都知道，三年级是分水岭。一二年级大家差不多，到了三年级，差距一下子拉开了。数学开始有应用题，语文开始写作文。尤其是作文，有的孩子突然开窍，作文能写三百字，数学题一看就懂；有的孩子还停在二年级，拼音还拼不利索，应用题读不懂。一个班里，像两个世界。

我站在中间，哪个都不想丢下。

我的尾骨还没好利索。站久了疼，坐久了也疼。上课的时候，我一边讲课一边换姿势，左腿撑一会儿，右腿撑一会儿。孩子们看出来了，他们说：“老师坐着讲吧，我们听话。”我说：“不用，老师站着讲有劲儿。”其实站着更疼，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老师不行了。

那一年，我开始“抓差”。课间留下来，拼音不过关的补拼音，郭老师补计算不过关的。有的孩子急得哭，我就说：“不急，慢慢来，老师陪着你。”其实我心里也急，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这一年，班级转来一个也叫熙苒的女孩，成绩很差，她的基础知识和班级的同学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我只能耐心辅导。子菡这孩子，一二年级成绩还行，三年级一下子掉下去了。我找她谈话，她不说话，就是低着头。后来我把她留下来补课，补了几天，她突然说：“老师，我是不是很笨？”我心里一紧，说：“你不笨，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你要课后多复习，有啥不懂的多问老师。”期中考试，他语文考了七十八分，拿着卷子跑到办公室，眼睛亮亮的：“老师，我及格了！”

七十八分，对别人不算什么，对她，是翻过了一座山。

记忆最深的是《我最喜欢的人》，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小男孩写的是：“我最喜欢的人是老班。因为她生病了还来给我们上课。她坐着的时候总是歪着，我知道她屁股疼。我想给她买个软垫子，可是我没有钱。”

浩腾的作文最后一句是：“老班从来不嫌我笨，所以我也不嫌我自己了。”

我把本子合上，趴在桌上，半天没动。

班主任手记

三年级，是我最累的一年。身体累，心也累。尾骨还没好，颈椎增生压迫头昏眼花，每天放学回到家人都累瘫了。可也是那一年，我带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句话一句话地改。从“我不会写”到“我想当作家”，这条路，走了整整一年。

其实教孩子们初写作文，不是教技巧，是教孩子们怎么把心里话一点点引出来。他们不是不会写，是没人告诉他们——你心里那些事，值得写下来。

新年大合唱比赛

四年级·悄悄长大的心事

四年级，他们开始变了。

个子长高了，声音变粗了，下课不再追跑打闹，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话。一看见我走过去，就不说了，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不叫我“老师”了，开始叫“老班”。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谁教你们的？”他们笑着跑开了。后来叫顺了，我也应了。叫“老班”比叫“老师”亲，我知道。

四年级的孩子，开始分“男生”“女生”了。一二年级男女生混在一起玩，三年级开始嫌弃，四年级直接划清界限。座位要分开坐，站队要分开站，连发作业本都不愿意碰对方的手。男生和女生，中间隔着一条河。

有一次我故意让一个男生给一个女生发本子，全班起哄。男生红着脸，本子往桌上一扔就跑。女生也不说话，低头收好。

我在讲台上看着，觉得好笑，又觉得——他们真的在长大了。

通过学习《遨游汉字王国》，孩子们自己动手总结的学习汉字方法。

从课文里长出的小诗人

四年级下学期，语文课本里有一单元全是现代诗。冰心的《繁星》、艾青的《绿》、叶赛宁的《白桦》。孩子们读得摇头晃脑，有的说“真美”，有的说“看不懂”。我心想，光读不行，得让他们自己写。

我说：“今天咱们不分析课文了，咱们写诗。”

底下“啊”声一片。写诗？他们觉得那是大人的事，是课本里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我说：“诗没那么玄乎。就是把你想说的话，分行写出来。不用管押韵，不用管字数，但必须是真的。”

一开始，没人敢写。我在黑板上写了一句：“秋天的风，把树叶吹黄了。”然后问：“这句话里，风是什么？”一个孩子说：“是画家。”我说：“好，那你就写‘风是画家，把树叶涂成黄色’。”他愣住了，说：“这就算诗？”我说：“怎么不算？”

那天，他只写了三行。但那是他自己的诗。

第二天，我让他们每人写一首，题目不限。收上来一看，我愣了。有的写得很短，只有四行。有的写得歪歪扭扭，字都不太整齐。但每一首，都是真的。

一个女孩写：

“我的妈妈

像一盏灯

我走到哪里

她就亮到哪里”

一个男孩写：

“老班的背

有点弯

我知道

是被我们压弯的”

还有一个平时特别调皮的男孩写：

“下课铃响了

老师还在讲

我的屁股

已经坐不住了

可我的心

还在听”

我把这些诗一首一首念出来，念到最后一首的时候，全班笑了，笑完又安静了。我说：“你们看，诗就是把心里最真的那句话，写下来。不用长，不用美，但必须是你的。”

从那以后，孩子们开始“写诗”，不教技巧，不评好坏，就是写。写风，写雨，写妈妈，写老师，写男生女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

我们的第一本诗集

我让孩子们分组整理他们自己写的诗，每一首都配上孩子的名字。有的只有四行，有的写了一整页；有的字歪歪扭扭，有的还画了插图。

我给装订成册，封面是孩子们自己画的，名字也是他们起的。

诗集做成那天，孩子们高兴坏了。有的翻到自己的那页，指给同桌看；有的跑到后面去抢别人的看；有的安安静静坐着，一页一页读。我说：“这是我们永久的纪念册。”

后来家长们反馈，从那时起，孩子们爱上了写诗。

是那个说“我不笨”的孩子写的：

“我是笨小孩

老班说不是

她说我是

还没发芽的种子”

班主任手记

四年级，是我最感动的一年。他们开始有心事了，不轻易说出来，可一旦说出来，就是真的把你当成了信任的人。那一年，我不再只是他们的老师，更像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他们在学校里的“大人”。有什么事不敢跟爸妈说的，会来找我。我知道，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也是那一年，我的颈椎，咽炎一直没好。可每次看到他们安安静静写字的样子，看到他们跑过来叫“老班”的样子，我就觉得——疼就疼吧，值了。

教他们写诗，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诗是假的，感情是真的。他们写妈妈，写老班，写风，写雨，写的都是自己。我把这些诗收起来，做成一本小册子。不厚，但很重。因为里面装的，是三十三颗心。

五年级·诗和远方

五年级，是小学的倒数第二年。

开学那天，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来。个子又蹿了一截，有的已经比我高了。女生开始扎马尾，男生开始变声。他们笑着喊“老班”，声音不一样了，可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心里想：不管怎么样，这两年，我要好好带，送他们到毕业。

那一年，他们开始跟我说“以后”

五年级的孩子，开始想“以后”了。以后上哪个中学，以后做什么工作，以后会不会忘记老班。

有一天课间，几个孩子围着我，问：“老班，你教完我们就不教了吧？”我说：“嗯，教完你们我也该退出讲台了。”他们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女孩说：“那我们是你的最后一届？”我说：“是啊。”她眼圈红了，说：“那我们会好好表现的。”

从那以后，他们真的变懂事了。上课不闹了，作业不拖了，连最皮的那个都开始认真听课了。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最后两年，少操点心。

五年级的元旦联欢会

五年级的元旦联欢会，他们自己策划、自己排练、自己主持。我没怎么管，就坐在台下看。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演小品的。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想起一年级他们哭鼻子的样子，想起二年级网课时的混乱，想起三年级写作文时的抓耳挠腮，想起四年级写诗时的认真模样。五年了，他们真的长大了。

我笑着说：“明年还和你们在一起。”

那件事，像一盆冷水

可就在快放暑假的时候，出事了。

课间时间，两个孩子发生了冲突。男孩子被激怒打了女孩，女孩额头起包，划破了皮肤。事后我及时处理，下午双方家长见了面，男孩家长买了牛奶等东西赔礼道歉，女孩家长不收，送到了办公室。我在学校批评教育了男孩，让男孩认识到错误，晚上让他把东西拿回去了。以我三十多年的经验，这事就算过去了。

结果晚上，家长打了投诉电话，说我处理不当、没有上报，表示不满。诉求中她描述的细节，和我了解到的有些出入，但我没争辩。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三十多年了，我带过多少届学生，处理过多少孩子之间的纠纷，可这一次，我成了“不负责任的老师”。

心寒。是真的心寒。

那几天，我还是照常上课，可心里堵着一块石头。孩子们看出来了，问我：“老班，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可他们不信。有个孩子在日记里写：“老班这几天不高兴，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让她高兴起来。我就想，如果我考一百分，她会不会笑？”

我看到这篇作文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那个举报我的家长打电话道歉，说“老师，不好意思。”

那件事之后，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孩子，还是会笑。可笑着笑着，心里会突然“咯噔”一下——那个举报我的家长，会不会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

三十多年的底气，被一个举报电话戳了一个洞。

班主任手记

五年级，是我最伤心的一年。

诗写顺了，作文成文了。孩子们懂事了，知道心疼老班了。

可那件事之后，我开始怀疑自己。三十多年了，我第一次问自己：还值得吗？

我爱这帮孩子，可我也会疼。我撑得住尾骨，可撑不住寒心。

阅读名著绘画比赛

六年级·开学第一周

六年级开学那天，我起得特别早。

站在镜子前，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了五年前迎接他们的那件裙子。老伴说：“又不是第一天上班，紧张什么？”我说：“最后一年了，得有个好开头。”

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一个暑假没见，又长高了。有的变声了，嗓子粗粗的，喊“老班”的时候像个小大人。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还剩一年。就一年。我要把他们好好送毕业。

那节《丁香结》

开学第一周，学习是《丁香结》，宗璞写的。

丁香花开了，像一个个小疙瘩，古人叫它“丁香结”。作者说，人生也有许多解不开的结，一个结解开了，又有一个新的结。结是解不完的，可正因为有结，人生才有意思。

我讲得很投入。讲到“结”和“解”的时候，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结”字，又写了一个大大的“解”字。我说：“同学们，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事想不通，就是结；想通了，就是解。老师教了你们五年，你们有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孩子们七嘴八舌，有的说数学题不会做，有的说跟朋友闹了别扭，有的说爸妈不让玩手机。我笑着听，一个一个帮他们“解”。

那节课，我讲得特别好。我心想：最后一年，开了个好头。

那个结，在我心里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直转着“结”和“解”两个字。

三十多年了。我教了多少届学生，带了多少个班，写了多少本教案，加了多少个班。别人不愿意接的班，我接；别人不愿意管的差生，我管；别人不愿意留的课，我留。我从来没有跟学校提过条件，也从来没有跟领导诉过苦。

可这三十多年，我得到了什么？

评优，没有我。表彰名单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我什么也没说。我带的班考了年级第一，学校开表彰会，念得是别人的名字。我坐在台下，笑了笑。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说了显得计较，不说又憋得慌。我总想：算了，当老师嘛，对得起孩子就行。可“对得起孩子”这四个字，撑了我三十多年，也压了我三十多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丁香结》的课文，一会儿是评优名单，一会儿是那些年咽下去的委屈。我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算了，不想了。明天还得上课。

第二天，我站在讲台上，忽然撑不住了。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孩子。他们那么认真地听着，那么信赖地看着我。可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我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刚当老师的时候，也是站在这样的讲台上，也是这样看着底下的孩子，心里充满了劲儿。可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年轻的老师，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她教了一辈子书，带了一辈子孩子，可从来没有得到过“辛苦”二字得认可。

一个结，忽然在心里崩开了。

我放下粉笔，说：“同学们，今天老师有点不舒服，你们先自习。”

我走出教室，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我的手在抖。三十多年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水，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趴在桌上，哭了。

哭完了，我擦了擦眼睛，我说：“我太累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很蓝，可我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站在讲台跟孩子们道别，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老师不教你们了”？说“老师撑不下去了”？说不出口。我怕看见他们的眼睛。我怕他们问我“为什么”。我怕自己会心软。

是老班不要他们了。

后来，孩子们从家长那里要到了我的电话。他们建了一个群，把我拉了进去，群名叫“五年二班不下课。”

他们在群里发消息，一条接一条：

“老班，你还好吗？”

“老班，我们想你了。”

“老班，新老师挺好的，可我们还是想要你。”

“老班，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丢人。”

最后一条，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孩发的：

“老班，那天你讲《丁香结》，说人生有很多结。你心里的那个结，解开了吗？”

我捧着手机，哭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条：

“孩子们，对不起。老师没能陪你们到最后。可这个美篇，本来是想毕业时送给你们的。现在提前给你们。就当是，老师给你们的毕业礼物吧。”

班主任手记

六年级，只上了一周。

那一周里，我讲了一节《丁香结》，然后自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三十多年了。我从一个年轻姑娘，变成一个老太婆。我把最好的年纪，都留在了讲台上。可到最后，我才发现，我从来没被真正看见过。我不争，不抢，不诉苦，可这不代表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太在乎了。所以那个结，一直在心里，越系越紧。直到那一天，系不下了，崩了。

我不后悔。我只是遗憾。遗憾没能把那帮孩子送到毕业。遗憾那本六年级的诗集，没能做出来。遗憾那节《丁香结》，没能讲完。

可我也不怨谁。三十多年，我对得起每一个孩子。这就够了。

孩子们，如果你们看到这篇美篇，记住：人生有很多结，有些结解得开，有些结解不开。解不开的，就带着它往前走。老师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