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再行走的老袜子

老右玉

瓜蝶纹女人袜底长16.5厘米靿高14.2厘米 民国

　　在我民俗老物件的陈列室里，整戳出二三十双老袜子，最早是民国时期手工缝制的白洋布袜子，最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袜厂生产的尼龙袜和腈纶丝袜，另有60年代为解放军战士发放冬装配发的白布袜，以及70年代初，本人当兵发放的草绿混纺袜，还有农业社时期，庄户人自己打的毛线袜。这些老袜子如今虽已退出人们的生活领域，但它们仍能勾起我的许多回忆。再是自己喜爱民俗收藏，本人认为老袜收藏也是民俗收藏的一种重要选项，它特别适合像自己这样米不多，又想玩收藏的业余爱好者。

莲藕万字纹小脚袜底长17厘米靿高14厘米 民国

　　十五年前的一天，我在右玉县西碾头村搞民俗摄影，一位年过古稀姓王的老太婆给我拿出两双民国时期的老布袜，说是她老奶奶遗留下的老东西，我拍完照片后，仔细瞅端了这两双老袜，存放了一个世纪的老东西，竟然完好无损，并且袜底均绣制了精美的图案，一双绣的是瓜蝶纹，当地民俗有“蝴蝶扑瓜瓜，幸福一家家”的美好寓意。另一双绣的是莲藕万字纹，表示多子多孙，幸福万年常。后征得老人同意，我收藏了它们，给钱不要，最后我在村小卖铺买了两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给她。
接下来，老人还为我晓了老布袜的具体做法。她说，做这种东西比较费布料，因为它是双层的，人们也叫它夹袜子。做的时候先把袜样沓在四层布上用大针线串缀在一打打，用剪子铰下来，然后再重复铰一次，要不一次搞八层剪子铰不动。把剪好的八片袜料先缝成四只袜靿，最后每两只摞在一起，缝成一双夹袜靿子。
之后的事情就是出浆糊、打衬子、开袜底与包跟样。再就是叼空儿纳袜底。男人们的袜底不纳什么花样，为了结实一般都是遍纳子，只是袜底中间要留有空间，纳一些鸡爪子纹或九珍子图案。一是这个地方磨不到不怎费。另外咱这里有讲究，如果袜底中间纳实了，害怕穿着它的主人不灵活变成了死心眼儿。
纳好袜底与后跟，再绱上提前做好的袜靿，就算大功告成了。做好后的布袜子有点儿像靴子。因为它袜靿比较高，将它塞进裤腿里扎紧，自然可以御寒。这种布袜没有弹性，袜口要缝得特别宽大才能套得进去。另外棉布吸湿性好，可排湿性差，如果袜口狭窄，容易捂脚发生脚臭。

男娃兰布袜50年代

　　听完王婶的讲述，我得知原来一双不起眼的老布袜竟有如此多的说道，让我体会到袜子的确也是一种文化。一年，清明我回老家给二老上坟，街上碰见1964年的老兵朱玉喜，他十分稀罕，非要叫我进家圪洇一阵儿，他听村人说，近年来我好收揽一些乱七八糟的旧东西。于是，进的门来，他开柜为我取出一双崭新的旧军袜，他说，咱们农村兵过去穷怕了，到了部队也挺节俭，我们那会儿，每年冬季发一双布袜子，结果平时自己舍不得穿，两年省出一双来，后来自己提干了，也不再穿它了，但我也没舍得㧌砍，保留至今。这东西恐怕只有咱们当过兵的喜欢，给别人贴上钱也没人要，你喜欢收藏拿去吧，我也半点没圪虚将袜子抬裹起来。

60年代军布袜 底长26厘米靿高23厘米

袜楦子民国

　　他还说，过惯苦日子的人懂得节俭，此话我信，自己当兵两年发了四双混纺袜，也不是平时省着穿，袜后跟烂了自己补，二年攒下两对，过年为老父亲寄了回去吗？

70年代当兵人配发的草绿色军袜

　　2015年，我去河北蔚县考察染色剪纸，朋友高佃亮请我在饭店吃罢饭，又陪我到县城大街上溜达，走着走着定猛发现一处门店，外墙上白底红字仍写着毛主席语录“发展经济，保障供给”。门口还挂了一块“蔚州供销社”的牌匾。我一头雾水，弄不明白这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佃亮介绍说，这家老板原来就是一个乡镇供销社主任，改革开放后公家的供销社塌烂了，人家三不着二不仅收揽了本社的全部货物，连外社的东西也拾掇了不少。如今，人家别的不卖，专卖七八十年代的老东西，买者均是你们民俗收藏爱好者，每天快递发货到全国各地，买卖做的风生水起。我带着好奇心走进店里，一看果不其然。

花色女尼龙袜22~24码70年代

　　我叹服这家老板卓有远见，同时我看到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其中一个货架上摆满了花红柳绿的尼纶袜和腈纶丝袜，标价单买一双20元，买多了再商量。我走上前去问老板：“假如我买二十双，最低给我什么价？”他回答说：“那就给您15元吧。”佃亮说：“这是咱山西一个好哥们，你适当再低点。”老板说：“这就已经给足了你老高面子，要不然这个价我不卖。”之后，我挑选了男人、女人、小孩各几双，凑起来总共20双，当我掏出手机结账时，老板显出大方，另外送我两双腈纶丝袜，等于300块买了22双老袜子。

金海棠牌男尼龙袜24~26码70年代

　　一日早生（早晨），我和右玉的田斌老师在世纪星城小区院内遛弯儿，拉呱起此事。他说， 70年代初，尼龙袜那可是吃香货，姑娘们找对象，要啥不要啥，首先要双尼龙袜，我娶老婆时也不例外。为此事，我大（父亲）提前一年就跟丁家窑供销社主任打了招呼。1972年腊月，我与对象张罗结婚，结果媒人到女方家跑了两趟，人家都说张豁（感冒）着了，过一段时间再说。后来，媒人觉得有猫腻，三去女方家才探明缘由，原来是我家答应下人家的尼龙袜一直没兑现。

媒人将这一信息立即反馈给我大，老人跟媒人解释说：“咱田家与人共事，从来都是说到那儿应到那儿，不说是自己的媳妇，就是两旁外人咱们说话也不能不算数，且不说是一双袜子，就是应承下大犍牛到时也得给人家。供销社主任早就给我捎来话，说一冬天总共来了六双尼龙袜，货一到他就给抬裹下一双，几时孩子们来公社办理结婚登记，顺便取上就行啦。这事不怪人家媳妇，怨咱少说一句话。

上海儿童尼龙袜 70年代

　　听田老师说罢，同时也勾起了自己买尼龙袜的回忆。1974年，我在重庆当兵，快过年了，想给四个妹妹买点儿过年的衣服，礼拜天，一人上街跑到百货商店转悠了半天，选下四件花布衫衫，服务员算盘一磕，结果自己所带钱不够，兜里只有二十块钱。那还是两个月津贴十四块，自己一分没舍得花，再加上平时圪存下的六元钱。
没得法我只好另选它物，后来我看到女孩子穿的尼龙袜挺漂亮，每双价格三块左右，正好也在自己的预算之内，肯定妹妹们买回去也挺喜欢。这样，我便买了四双尼龙袜寄回家，当兵两年首次表达了自己对妹妹们的爱意。
年后，我大来信讲，腊月十几，他从公社邮电所取回袜子，姊妹四个高兴地看了又看，试了又试，嘻嘻哈哈，叽叽咕咕，晚上十点多，兴奋的还不想睡觉。年初儿黑夜跑大年，村里的女女们看到她们姊妹们都穿的花尼龙袜，简直眼红残啦，她们也觉得心里美滋滋的。不过一过正月十五，母亲就让她们脱下袜子，洗干净锁进柜里，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给她们穿。

腈纶儿童丝袜70年代

　　

还有一件事，是那年刚过完年，组织决定我们一个炊事班的老乡战友李兴明、杨选俩人复原，我与他俩朝夕相处二年，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三人相处如此好，弟兄们突然很快即将分离，不免有种难舍难离之情。一天，三人到石桥铺照相馆拍摄了分别留念相片，返回时我们一起进了一家商店，为给他俩留个念想，我挑了两双上海产的最好的尼龙袜送与他们，当时，二人激动地竟流下了眼泪。 就这样我在短短两个多月时间里，我用积攒了三个月的津贴费，为四个妹妹和两位战友买了六双尼纶袜。

农民刘日穿的红毛线袜2010年2月贺朝善摄

　　两位弟兄，复原回村后，分别给我来信。杨说，袜子他一直没舍得穿，结婚时当了妆新袜。李说，袜子根本没轮上他穿，弟弟看媳妇穿上走，再没脱下来。

　　我与田老师一早起，两人互相讲了曾经买尼纶袜的故事，逗的老弟兄俩，笑的前仰后卧，没将为念便谝到了喂脑袋的时刻。如今这二三十双不再行走的老袜子，静静地躺在我的展柜里，成为我永久的民俗藏品，它们时常可唤起自己一些美好的回忆，也为自己的老年生活带来一种愉悦感。

2018年4月18日于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