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然：青海赋

柴然

青海赋

柴然

谨以此赋，献予山宗水源之地。

——题记

其一·山宗

乾坤初辟，混沌未分。昆仑拔地而起，如苍龙昂首，裂苍穹而镇八荒。其峰也，刺破青冥，积雪万古不消；其脉也，绵亘千里，横贯西极而接中原。古人谓之“万山之祖”，非虚誉也。

昆仑者，非一山之名，乃天地之脊梁。伏羲登之而画八卦，西王母居之而掌不死之药。穆天子驾八骏西巡，与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乐而忘归。屈子仰天而问：“昆仑悬圃，其尻安在？”陶潜悠然遐想：“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千年以降，昆仑巍然不动，而人间已历几度沧海桑田。

祁连横亘于北，如铁壁铜墙。日月山矗立于东，文成公主曾在此回望长安，宝镜坠地，化为倒淌之河。那一滴泪，至今仍向西流，不肯归东。

此青海之所以为“山宗”也。

其二·水源

三江之源，发于斯土。

黄河西来，初出巴颜喀拉之雪谷，涓涓细流，清可见底。谁能想到，这脉脉弱水，东行万里之后，竟成奔涌咆哮之巨浸？长江南去，沱沱河之源，冰舌吐纳，经通天河而坠金沙，劈三峡而灌东海。澜沧江奔流南下，过六国而入南海，彼中南半岛之稻浪，亦尝饮此雪域清流。

“中华水塔”——非一座塔也，乃万古冰峰、千条冰川、百眼泉眼之总称。每一滴水，皆从云端跌落，经过冻土、草甸、湿地的层层过滤，澄澈如婴孩之初眸。它流向北方，解黄土高原之渴；它流向东方，灌中华沃野之田；它流向南方，润彩云之南之茶山。

青海之水，不自私，不囤积，不炫耀。它只是静静地流，从高处到低处，从远古到如今，从洪荒到文明。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青海之水，当为至善。

此青海之所以为“水源”也。

其三·荒原

山宗水源之间，是荒原。

青海的草原，不像内蒙古那样一望无际地平坦。它是起伏的，是山与山之间被风拉开的巨大褶皱，是海拔四千米之上铺开的绿色绒毯。金银滩的草，夏天开满金露梅与银露梅，黄白相间，风吹过来，花浪一直涌到天边。玉树的草，短而密，像一层贴地的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祁连山下的草，则带着雪水的清冽，每一根草叶上都挂着清晨的露珠。

草原之上，牦牛是最古老的主人。它披着厚重的黑毛，低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仿佛从冰川纪走来，从未改变过步伐。藏族人说，牦牛是“诺尔”——宝贝。它驮东西，产奶，产毛，产肉，连粪便都是草原上最好的燃料。没有牦牛，就没有高原上的人。它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移动的山。

草原的边缘，是可可西里。那是一片没有草的山，没有水的河，没有人的荒。但它有藏羚羊。每年六月，母藏羚羊从三江源、从阿尔金山、从羌塘，向可可西里的腹地迁徙，去卓乃湖产仔。那是地球上最古老、最壮烈的迁徙之一。成千上万只藏羚羊排成长队，翻过雪山，趟过冰河，在狼群与棕熊的注视下，把新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索南达杰为它们死过，后来的人为它们守过。如今，当你站在青藏公路边，看见远处的山脊上有一群黑影在移动，那可能就是藏羚羊。它们不看你，只是安静地吃草，仿佛人类从未伤害过它们。

可可西里还有野牦牛，比家牦牛大一倍，黑得像铁，角像两把弯刀。有藏野驴，跑起来鬃毛飞扬，像高原上的马。有雪豹，住在最高的岩石上，几乎从不被人看见。有黑颈鹤，在沼泽地里跳舞，是唯一一种在高原上繁殖的鹤。这些生命，不需要人类，它们自己就是完整的世界。

再往西，是柴达木的沙漠。与撒哈拉不同，这里的沙是金色的，是细软的，是风从昆仑山脚下吹过来、堆积了几百万年的。沙丘像波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最高处有几十米。风一吹，沙脊上的沙粒像水一样流动，发出嗡嗡的响声——当地人叫它“鸣沙”。沙漠里有盐湖，有雅丹，有被风蚀成各种形状的土丘，像一个荒废的巨城。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整片沙漠变成通红，像着了火。

青海的荒原，不是死的。它只是安静。安静到你以为它不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从昆仑山升起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

其四·史脉

考古之人凿开柳湾之土，取出彩陶一尊。陶面之上，朱墨斑驳，绘日月星辰、蛙纹水波。观其笔意，稚拙而天真，热烈而庄严。这是五千年前羌人先民的呼吸，是他们以泥土为纸、以矿石为墨，写给后世的第一封信。

喇家遗址静卧于黄河岸畔。四千年前的那一场灾难，将一户人家的晚餐永远凝固：陶碗中的面条，至今根根分明，被今人称为“世界上第一碗面”。灾难不曾将它摧毁，反而以泥土为棺椁，将它护佑至今。以此观之，毁灭与保存，祸福之间，岂有定论？

汉武之世，骠骑将军霍去病挥师西进，筑令居塞，开湟中道，青海东部始入华夏版图。此后两千年间，无弋爰剑之子孙在此牧马，赵充国在此屯田，哥舒翰在此横刀，吐蕃与唐在此角力，茶马与盐铁在此互市。每一寸河湟之土，皆浸透不同族群的汗水与血泪。

吐谷浑自辽东远徙而来，在高原上建立王国，历三百五十年而不坠。南凉秃发氏定都乐都，虎台犹在，而霸业早空。唃厮啰建青唐城于湟水之滨，西域商贾云集，一时繁华如锦。历史如转经筒般轮回往复，而青海始终以宽厚的胸怀，容纳四方的来客。

此青海之所以为“史脉”也。

其五·交融

中国之大，未有如青海之多元者。

汉族人口约占半数，少数民族人口亦近半数。藏族、回族、土族、撒拉族、蒙古族——五大世居少数民族，各有语言、各有信仰、各有节庆、各有饮食，然而共饮一河之水，共牧一山之草。

土族之“花儿”，高亢入云，如祁连之风穿林而过；回族之“宴席曲”，婉转低回，如湟水之波绕城而行；藏族之“拉伊”，辽阔苍茫，如雪山之巅的孤鹰长唳。撒拉族唱“玉尔”，蒙古族唱“长调”，汉族唱“少年”——然无论何族之调，其词中皆有“花儿”二字。花儿者，非一花之名，乃所有心花之总称。

一个藏族阿妈可能绣着土族的盘绣，一个汉族老人可能哼着回族的花儿，一个撒拉族少年可能骑着蒙古族的走马。此非刻意之融合，乃日常之自然。文化的边界，在此地如晨雾般柔软，如酥油般消融。

更有昆仑神话为各民族所共仰：西王母之瑶池，藏族说是“赤雪嘉姆”，蒙古族说是“库库淖尔”，汉族说是“瑶池”——名殊而实同，皆指向那一片圣洁的碧水。神话是人类最初的共识，而青海的山川，恰是这一共识的活态见证。

此青海之所以为“交融”也。

其六·艺苑

交融为底色，艺苑为花。

塔尔寺，先有塔，后有寺。明洪武十二年，宗喀巴大师诞生于此，其母以十万狮子吼佛像为藏，筑塔纪念。六百年来，大金瓦殿的鎏金屋顶在高原的烈日下始终灼灼，而真正的光芒在殿内——酥油花、壁画、堆绣，合称“艺术三绝”。

酥油花是最奇的一种。酥油本从牛乳中提炼，温热即化，青海的冬天零下二十度，艺僧将双手浸入冰水，待指尖失去知觉，方才取酥油揉捏。捏出的佛像、花朵、亭台，色彩浓烈如盛唐壁画，而材料脆弱如朝露。每年正月十五展出一夜，天亮前焚毁。花开即灭，灭即是供。这种以毁灭完成奉献的艺术逻辑，在整个东方艺术史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例。堆绣则以绸缎剪形，羊毛填充，绣于布幔之上，立体感强，层次分明，据说这门技艺如今已近失传。

塔尔寺往南，隆务河谷中另有一脉。同仁，藏语称“热贡”，意为“金色谷地”。这里的艺人世代以唐卡、泥塑、堆绣为业，2009年热贡艺术以唐卡、堆绣、泥塑的名义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近年有画院以81米长卷绘永乐宫壁画于唐卡之上，亦有画院打破“传男不传女”的旧规，设妇女帮扶车间，让唐卡从寺院走入市场。宗教艺术在此处正缓慢地完成一次身份转化——从供奉之物，变为可以谋生、可以传承、可以被更远地方的人看见的“文化”。

青海的音乐同样如此。1940年春天，王洛宾在青海湖畔的金银滩遇到了藏族姑娘卓玛。他挨了她一鞭子，写出了《在那遥远的地方》。这首歌后来被列为“全球100首经典华语歌曲”之一，但很少人知道它诞生于金银滩的草原上，而不是新疆。六十余年后，另一个故事被唱了出来。可可西里的环保志愿者瑛与勇，两人分守不冻泉与沱沱河观察站。勇每次探望瑛时从不提一句苦，2002年12月，他在收集资料的途中牺牲，成为可可西里第一位牺牲的志愿者。刀郎听说了这个故事，在2006年写了《西海情歌》。从王洛宾的一鞭子到刀郎的一声叹，青海的音乐始终在做同一件事：把这片土地上的离别与守望，变成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声音。

此青海之所以为“艺苑”也。

其七·诗魂

如果说青海的民间艺术是土地长出的花，那么昌耀的诗，就是这片土地裂开的口子。

1955年，一个十九岁的湖南青年，从朝鲜战场归来，主动要求去青海。他叫王昌耀。他本可以留在北京，留在城市，但他选择了高原。此后四十五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青海。他当过骑兵，当过编辑，当过右派，当过劳改犯。他在祁连山下放过羊，在湟水河边扛过麻袋，在农场里挨过饿。他把这一切都写进了诗里。

他的诗，不像青海的花儿那样高亢，也不像唐卡那样绚烂。他的诗是沉重的，是缓慢的，是像牦牛一样一步一个脚印的。他写《慈航》，写一个被打成右派的人在高原上如何活下来；他写《划呀，划呀，父亲们！》，写黄河的船夫如何与命运搏斗；他写《大山的囚徒》，写一个囚犯如何在荒原上寻找自由。他的诗里，青海不是风景，不是背景，而是命运。是山压在人身上，是风吹进骨头里。

他有一首诗叫《斯人》，只有两行：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一个人，坐在青海高原上，听着地球另一边的风雨。这就是昌耀。他把自己活成了青海的另一种山——不被人看见，但一直在那里。

2000年，昌耀在青海病逝。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写不出诗。”他没有写尽青海。但他写出了一个诗人与一片土地之间，最深的纠缠。

今日的西宁，有昌耀诗歌馆。今日的青海，有诗歌之乡，有“黄河诗会”，有无数写诗的人。他们不像昌耀那样沉重，但他们知道，在这片高原上，写诗可不只是修辞，是生命的壮丽，高扬，是青海的血脉，呼吸。

其八·新章

今日之青海，面临亘古未有之变局。

气候变化使冰川退缩，冻土消融，三江之源的水塔正在悄然变化。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曾濒于灭绝，在索南达杰的枪声与鲜血之后，如今又见万羊迁徙于荒野。青海湖的湟鱼，曾经几近枯竭，如今在封湖育鱼的守护下，再度成群结队逆流而上，将整个湖面染成黑色。

“生态保护”四个字，写在青海的土地上，分量重于千钧。这不是一句政策口号，而是关乎半个中国水安全的生死命题。三江源国家公园的设立，祁连山与青海湖国家公园的创建，意味着这片土地正在从“索取”转向“守护”——从人类的牧场，回归万物的家园。

青海的清洁能源装机占比已逾九成。当东部沿海的灯火璀璨，其中有一缕光，来自青海高原的风与光。以阳光发电，以风力储能，这片最古老的土地，正在为最现代的中国输送能量。

青海，不必做第二个谁。它就是它自己：荒凉而丰饶，沉默而厚重，古老而年轻，遥远而不可替代。

此青海之所以为“青海”也。

其九·铸剑与开路

青海的当代史，不只有生态守护这一面。

1958年，一支二十多人的先遣队到达金银滩草原，支起三顶帐篷，筹建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对外叫“青海省综合机械厂”，代号221。数万名科研人员、技术工人和解放军指战员从全国各地奔赴这片海拔三千多米的草原，隐姓埋名，一待就是几十年。钱学森、邓稼先、于敏、王淦昌——那些后来被写进教科书的名字，当年在金银滩上只是“同志”。1964年10月16日，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炸响，而它诞生于金银滩的一间间车间里。1993年，221基地完成历史使命，全面退役。今天走进原子城纪念馆，墙面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依然清晰。那段历史给青海留下的，不仅是几座老厂房，更是一种精神质地：在最荒凉的地方，做最安静也最要紧的事。

同样安静的还有察尔汗盐湖。1958年，技术人员从卤水中试制出10千克钾肥，当年生产出950吨，填补了中国钾肥生产的空白。此后六十余年，一代代盐湖人在柴达木盆地深处持续攻关，如今钾肥年产能达500万吨，约占全国的60%，碳酸锂年产能达8万吨。钾肥被称为“粮食的粮食”，青海的盐湖无声地喂养着半个中国的农田；而锂，则是今日新能源汽车与储能产业最上游的那一口“白色石油”。今天的察尔汗盐湖还有了另一重身份——碧绿色的卤水成了游客镜头里的“大地调色盘”，2025年接待游客超过143万人次，工业与观光在同一片水面上共存。

在这一切之前，还有一条路。1954年，慕生忠将军带着一千二百余人来到格尔木河畔的荒滩上，一把铁锹、一把十字镐，向世界屋脊进发。筑路队伍经过的地方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年冰冻日近三百天，最低气温零下四十度，空气中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一半。七个月零四天之后，青藏公路通车了，穿过二十五座高原雪山，创造了当时世界上用最快速度、最低成本修建海拔最高公路的纪录。慕生忠在路边的锹把上刻了五个字：“慕生忠之墓”。他说：“路修到哪里，就把我埋到哪里。”格尔木这座城市，就是从他那顶帐篷的位置上长出来的。

此青海之所以为“铸剑与开路”也。

其十·重生

还有一处，不能不提。

2010年4月14日，玉树地震。结古寺的经幡在风中碎裂，通天河畔的民居顷刻间化为瓦砾。然而震后不到五个月，藏经楼便完成了修复加固；政府投入11.7亿元用于文物保护和文化场所修缮。三年之内，一座新城从废墟中站起，人们说这是“苦干三年，跨越二十年”。玉树的重建不只是盖房子，更是一个文化如何在废墟上重新扎根的故事。唐蕃古道上的这座重镇，曾迎送过文成公主的仪仗，也曾聆听过无数商队的驼铃，如今它又一次证明：青海的坚韧，不只在雪山与江河，更在每一次倒下之后重新站起的人心里。

此青海之所以为“重生”也。

尾声

或问：昆仑何在？

答曰：不在舆图之上，不在史册之中，而在每一个抬头望见雪山之人心中。当你在青藏高原的任何一个角落驻足，风从昆仑吹来，带着冰川的寒气、草原的清香、酥油的微膻——那一刻，昆仑便不在远方，而在呼吸之间。

或问：荒原何在？

答曰：在牦牛低垂的角上，在藏羚羊迁徙的长队里，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大雪之后的第一行蹄印中；在柴达木鸣沙嗡嗡的黄昏，在野牦牛如铁的背影，在黑颈鹤掠过沼泽的那一瞬。荒原不言，然万物代它言。

或问：诗魂何在？

答曰：在昌耀独坐高原的那一声叹嘘里，在他写给黄河船夫的号子中，在每一个在青海写诗的人不肯停下的笔尖上。山宗水源养人，荒原养万物，而诗养一个民族的记忆。

从山宗到水源，从荒原到史脉，从交融到艺苑，从诗魂到新章，从铸剑开路到废墟重生——青海的每一面，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山宗水源，不在青海之外。它在水的源头，在山的起点，在荒原的呼吸里，在诗行的停顿处，在一个民族最初的梦里，在所有人终将回去的地方。

跋

或谓：赋者，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然青海之大，岂一赋所能尽？山川之奇，非笔墨所能摹；人文之厚，非辞藻所能载；荒原之灵，非铺陈所能及；诗魂之重，非丽句所能承。余所写者，不过青海之万一。然聊以寸管窥天，以蠡测海，庶几不负此山此水、此荒原此诗魂云尔。

又记：此赋以“山宗水源”为纲，分十章以述地理之极、文明之源、荒原之灵、历史之脉、交融之魂、艺苑之华、诗魂之重、当代之责、铸剑之路、重生之志。辞不厌古而意不厌新，语不欲华而情不欲薄。若读者读罢，于心中浮现一片澄澈之高天、一抹苍茫之雪色、一声荒原深处的蹄音、一行孤坐高原的诗句，则余愿足矣。

2026年9月23日，于青海湖

2026年9月24日，于山西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