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简介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南广勋</b>,网名长堤老树,生于1948年,祖籍河北巨鹿县,居北京。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副主任、中国散曲研究会常务理事、北京诗词学会散曲研究会会长。中华诗词学会第一届、第二届十大导师高级研学班导师。</p><p class="ql-block"><br></p> 作品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散曲的审美问题</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南广勋</b></p><p class="ql-block"> 中华诗词学会提出的诗词精品战略,是个既具前瞻性又有现实意义的重要决定。但是,精品诗词的标准应该如何确定呢?为说明这个问题就应该首先解决诗词的审美问题。审美,除了普遍意义上的标准外,诗、词、曲还应有各自的审美标准或原则。本文我想只就散曲基本的审美问题表达一己之见。 </p><p class="ql-block"> <b>(一)散曲美在趋俗尚趣 </b></p><p class="ql-block"> “散曲”作为与诗词并列的三座韵文高峰之一,自金元肇始,便以活泼灵动的旋律和通俗诙谐的语言,展现出巨大的亲和力,征服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的几乎所有国民。时至今日,随着旧体诗词浪潮的再次兴起,散曲又被人们唤醒,并很快征服了读者,其魅力何在呢?关键是散曲有一种其固有的“曲味儿”。人们在欣赏了诗的庄重和词的媚艳之后读到曲,会感到有一股清新灵动的欣喜和愉悦。是散曲“趋俗尚趣”的特点触动了人心。 </p><p class="ql-block"> “趋俗尚趣”,这个说法概括了散曲这一诗体的基本写作取向和与其它诗体审美趣味上的差别。我认为切中肯綮。 </p><p class="ql-block"> 散曲是趋俗的。这首先是因为它滥觞于南宋俗词,同时吸收了樵夫之歌莲娃之唱农人之谣、吸收了北方少数民族的民歌元素,并且主要是用于歌唱,非俗难能听懂。尽管金元时期文人染指,但也多是为歌者捉笔写下的歌词,所以曲词中浸满了市井烟火的世俗情调。并且由此奠定了散曲的基本形制。传至今天,尽管书写的内容有了很多不同,但散曲“趋俗”基因是不变的,否则就不是散曲了。 </p><p class="ql-block"> 所谓趋俗,是不是越俗越好呢?当然不是。这个问题元代的周德清早就用“文而不文俗而不俗”概括过了。做啥事都过犹不及。“散曲”的文本应该是一种活泼灵动的诗体,过分的文气未免拘谨拿捏;而少了文采又显得野蛮散漫,而走向自然主义。所以这“俗”完全在掂量把握之间,不俗会失去散曲的本旨,过俗则会使曲作放浪庸俗。所以说写散曲要“趋俗”而不可媚俗。所谓趋俗,是指话要通俗,而内容却不然。张养浩在《潼关怀古》中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两句极普通的俗话,道出了千古百姓想说的道理,也给散曲如何“趋俗”做了注解。 </p><p class="ql-block"> 关于“尚趣”。趣味是散曲的灵魂所在,人们欣赏散曲,就是冲着散曲的趣味来的。那什么是“趣”呢?我们所说的“趣”实际上是指“趣味”,而“趣味”是有让人感到快乐、愉悦和有滋味的特性的。所谓“曲趣”便当如此。行文时未必声嘶力竭,但话说的要有嚼头,能使人会心会意产生愉悦感。宋朝的叶适在《跋刘克逊诗》中说:“怪伟伏平易之中,趣味在言语之外”。要把“怪伟奇绝”的意思用平易的语言表达,使得“趣味”成为“言外之意”。这个“趣”应该是“雅趣”,是“会心”的沟通,是聪明的调侃,是智慧的幽默。这趣,可以是生活的情趣,可以是对所见所闻的机智风趣的表达。也许是同样的意思,但改变了一种说法,使人读后会有心灵的颤动,能久久回味,而不应是过分直白的人云亦云,更不应是技穷之后的耍贫嘴。当然,要使曲子写得有趣味,作者需要有曲人的巧思和对语言文字的驾驭能力。这便是功力之所在,是需要长期磨练的。 </p><p class="ql-block"> 关于曲趣的例子在元曲中俯拾皆是。最有代表性的要数睢景臣的散套《高祖还乡》了。因为太长,这里不做引用,大家可以找来读读。 </p><p class="ql-block"> 但是,曲之“趣”并不都是“刺”,因此,把散曲简单归为讽刺诗是一种偏见。散曲就是散曲,是其他艺术形式不能替代的。 </p><p class="ql-block"> 由于散曲的本性是“趋俗尚趣”的,所以它的语言也就与传统的诗词有了区别,形成了其特有的“曲语”。 </p><p class="ql-block"> 所谓“曲语”,简单说就是要“把雅话说俗”,同时也要“把俗话说雅”,在雅俗之间走钢丝。这才可以体现散曲的观赏性的特点。</p><p class="ql-block"> 请看钟嗣成的散曲【正宫·醉太平】落魄 </p><p class="ql-block"> “绕前街后街,进大院深宅。怕有那慈悲好善小裙钗,请乞儿一顿饱斋。与乞儿绣副合欢带,与乞儿换幅新铺盖,将乞儿携手上阳台,救贫咱波奶奶。” </p><p class="ql-block"> 曲中钟嗣成以一个“乞儿”的口吻在一厢情愿地说着“呓语”,都已经落魄至此了,仍不忘想美事。暗喻了“八娼九儒十丐”时的文人玩世不恭的心态,用语通俗又不失雅致。这便是曲语。 </p><p class="ql-block"> 看贯云石的【双调·清江引】惜别 </p><p class="ql-block">“若还与他相见时,道个真传示。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 </p><p class="ql-block"> 此曲以极平淡的语言,写极深的感情,写极微妙的心曲。鱼沉雁渺,本来在两人的感情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却说成纸短情长,没有一张天大的纸是诉说不了的。把感情的裂痕用诙谐幽默的语言弥缝了起来。这便是曲语。 </p><p class="ql-block"> 【正宫·塞鸿秋】芭蕉扇 </p><p class="ql-block"> “自珍自爱芭蕉扇,风生水起摇来惯。熟人懒见能遮面,公交抢座能先占。顶头能挡阳,坐地能当垫,插土中还可以当花看”。</p><p class="ql-block"> 【中吕·山坡羊】参加丧礼 </p><p class="ql-block"> “阳间庭院,阴间别院,人生到此车停站。血一栓,眼一翻,功名毁誉全不算。推进熔炉门一关,烟,独去闲;人,独去闲”。 </p><p class="ql-block"> 【中吕·山坡羊】地铁见闻录之爷孙乐 </p><p class="ql-block"> “列车来到,人流喧闹,老头忙把孙儿抱。一弯腰,一扔包,挨门座位争得妙。放下孙儿爷笑了,说:娃坐好;答:爷站好 ”。 </p><p class="ql-block"> 这庶几也可算是曲语。 </p><p class="ql-block"> 可见,所谓曲语首先要有指代、有内容、有趣味,有新意。写任何题材的曲子,都不要板着面孔说教。其实,散曲的题材是没有局限的,无论是“歌德”的还是针砭的,无论是唱和的还是抒情的,都能写出好曲。关键在于诗人要运用散曲的规律和语言创作,要写出真情实感。散曲与诗歌一样是属于形象思维的范畴,一切要由形象和意象来表达。就像美术和雕塑那样,把画面和形体展示给读者,让读者从中感悟,要给读者一次再创造的机会。要让读者读后掀髯微笑或拍案长叹,让作者和读者会心会意。这样的散曲才显得有内涵,有空间,有韵味,有深度,有嚼头。写散曲就是要在曲谱的框架里,把话说的鲜活生动有趣味。关于现代人的散曲语言要求,吴梅弟子卢前有一句话:“ 曲要使人看去字字明白不费解,听去字字清楚不含混,读去字字浏亮不碍口。”这是检验当代散曲的最起码的标准。因为曲最早是演唱的,唱词当然是通俗了听众才可以听得懂,听得明白。同时,只有用俏趣的语言写作才能征服读者听众,使大家感到美读美听。这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是不可偏废的。</p><p class="ql-block"> 曲的句子、曲的语言可以口语入曲,嗑语入曲,但又不能写的过分市井和庸俗。可以调侃诙谐,但不应辱骂和恶搞。要把口语剪裁整理后才可以入曲。这样才能把曲子写的“文而不文,俗而不俗”。但是,曲子的基本语言结构还要是律句才有味道,不能太散文化。</p><p class="ql-block"> 既然散曲属于诗词的范畴,那它与诗词的区别是什么呢?从某种程度上说其区别还不仅仅在于体式上,而是在于散曲特有的俏趣调侃的语言和味道上。特别是和词的对比上,两者虽然都是长短句,都是曲牌体,想当初都是用于歌唱的曲词,那为什么一个作品摆在面前,我们会很容易辨别是词是曲呢?关键就是散曲特有的味道。 </p><p class="ql-block"> 【正宫·塞鸿秋】看山桃 </p><p class="ql-block"> “今生空在江湖混,双足未践风流阵。老来误入桃源郡,方知红粉妖娆甚。扑鼻阵阵香,贴面层层印,咱平白交了桃花运。” </p><p class="ql-block"> “桃花运”,在平常的话语中是有专指的意思的,而且多为贬义。在这里使用,就平添了俏趣,道出了作者看桃花时的愉悦心情和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情态。这说明,有些嗑语、俗语、成语只要用的合适,都是可以入曲的,而且,用得好还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使人更容易过目不忘。 </p><p class="ql-block"> 【双调·寿阳曲】 老渔 </p><p class="ql-block"> “舟归渡,门闭枢,伴篱院、落霞孤鹜。笑拎蟹篮身若舞,问憨婆、酒藏何处?” </p><p class="ql-block"> 这个曲子用语就显得典雅一些,但是为什么仍不失曲味呢?就是因为在写作时截取了一段有趣味的场景用曲的语言写出。前三句写的是渔村的场景,归舟、篱院、落霞、孤鹜,颇有诗情画意。第四句写老渔翁下船后拎着蟹篮摇摇晃晃,身若舞。今天抓了几个螃蟹,高兴,想要喝几杯,进门就喊“老婆子,酒藏哪儿了?”从语气中可以看到老两口的幸福和谐,而且紧接着老太太肯定会迎出来,有煮蟹烫酒等情节,虽未写出来,但可以留给人想象空间。</p><p class="ql-block"> 【双调·水仙子】题存寿刨土豆照 </p><p class="ql-block"> “镐头落下土翻时,敢教窝中现隐私。汗滴禾下不当事,弯腰忙捡拾。非为老子贪吃。油常满,脑渐痴,怕忘了“土里刨食”。</p><p class="ql-block"> 【正宫·塞鸿秋】戏写笛子演奏家毛建民 </p><p class="ql-block"> “老山战罢归来际,肩章添豆人添翼。休言顶上空城计,曾经国宴凭来去。席间陪贵宾,用尽洪荒力,人家饮酒他吹气。”</p><p class="ql-block"> 所以说,散曲的戏剧性情节把握和趋俗尚趣的语言描述是必须的,这和词的写作也是有区别的。</p> <p class="ql-block"> <b>(二)散曲美在“似像与非像”之间</b> </p><p class="ql-block"> 这里所说的“美”是艺术的审美体验的“美”,而并非狭义上的所谓“漂亮”。 </p><p class="ql-block"> 审美体验应该属于哲学上的定义。其包含艺术家和观者(听者)情感的切身体验。正如刘勰所讲的“观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也是杜甫所说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关于这个问题,说来话长且不是我们要说的重点。暂且放下。我们只依照《美在“似像与非象”之间》的问题展开。 </p><p class="ql-block"> 国画大师齐白石有一句话,讲艺术的美在“似像与非象之间。太像则媚俗,不像则欺世。”如果太像,有媚俗之嫌,如果完全不像,又有欺世之嫌。 </p><p class="ql-block"> 这个观点在我们欣赏根雕和奇石时更可以凸显其导向价值。根雕和奇石的美,就美在“道法自然”;美在似像非像;美在天然去雕饰。 </p><p class="ql-block"> 其实诗画亦然。中国的诗和画非常强调“立意”和“传神”。东晋顾恺之就提出“以形写神”和“迁想妙得”,就是要求抓住事物的典型特征来表现它的内在精神。而不是以达到完全写实为目的。为了达到这一要求,诗人画家就必须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想象力,渗透自己的理想和感情来超越原本的客观事物,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才会有特殊的、人格化的精神气质。 </p><p class="ql-block"> 法国的雕塑家罗丹曾为大作家巴尔扎克雕像。世俗观念显然是要以传统技法再现一位惟妙惟肖、人们易于辨认的巴尔扎克:头戴大礼帽,身穿燕尾服,一本正经地读书、观察、写作,或者正在低头沉思的大文豪模样。可是,历经七载,罗丹所郑重托出的艺术品,却与这些设想大相径庭。站在人们面前的巴尔扎克,宽大的睡袍裹住了全身,只露出毛发散乱、却充满智慧的头颅和灵光闪射的眼睛;艺术家捕捉到了最能展示天才作家精神气质的夜晚沉迷于创作、昂首凝思的瞬间。这件塑品一经展出,就被讥讽为“麻袋里的蛤蟆” “流着油的蜡烛”。法国文学家协会以“我们不能接受一件认不出是巴尔扎克的雕塑”为由将它拒之门外。面对多方指责,罗丹一方面辩解现代雕塑不是摄影,而艺术家工作不仅要靠手、更要靠大脑,一方面坚信,“《巴尔扎克像》是我一生创作的顶峰,是我全部生命奋斗的成果,我的美学理想的集中体现”。40年后,罗丹去世已经22年,法国政府终于认清了这座雕像的价值,才将这尊雕像铸成铜像,矗立在巴黎街头。雕塑家的预言最终得到了验证。这说明了世俗和艺术家眼光的差距。也说明真正的美是在“似像与非像之间”。</p><p class="ql-block"> 下面我结合实例解释。 </p><p class="ql-block"> 【中吕·山坡羊】卖南瓜的“女汉子” </p><p class="ql-block"> “高高的个,黑黑的色,胸襟险被瓜撑破。袖高捋,眼踅摸,逮着一伙观光客:“色儿绿的有机成分多。瓜,先上车;钱,咱再说。” </p><p class="ql-block"> 此曲写一位路边卖南瓜的女子,大高个,面色黝黑,怀里像揣着两个南瓜,胸襟几乎撑破了。一个劳动妇女形象。她看似彪悍,但却不是“杀人越货”的孙二娘,尽管她精明,却不坑人,“瓜,先上车;钱,咱再说”的结句使她的人格形象丰满了。诗中的形象,我们似曾相识,但又与所见似而非似,说不出具体在哪里见过。</p><p class="ql-block"> 【双调·沉醉东风】落叶杨林 </p><p class="ql-block"> “乌云厚、寒流不止,冷风疾、冻雨缠丝。黄叶飘,青春逝。赤条条一队男儿,拔地擎天站正姿。依旧是、铮铮汉子。 ”</p><p class="ql-block"> 此曲我把落叶后的杨树林当做男子汉描写:“赤条条一队男儿,拔地擎天站正姿”,尽管落叶了,但 “依旧是、铮铮汉子”。我们见过战士的队列,也见过落叶的杨林,总觉着他们中有一种似是非是的联系。 </p><p class="ql-block"> 【仙吕·一半儿】重修窑神庙</p><p class="ql-block"> “窑神落败入凡尘,破帽遮颜当顺民。庙宇重修迎进门。笑吟吟,一半儿谦辞一半儿肯。 ” </p><p class="ql-block"> 有煤窑的山区旧时都有“窑神庙”。后来被拆除了,窑神只能混迹民间,“破帽遮颜当顺民”。后来又重修庙宇,要请窑神归位。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窑神应该是高兴的。但是由于和庶民早就打成一片了,现在又要高高在上了,总要客气客气。于是:他“笑吟吟,一半儿谦辞一半儿肯”。“平民化”了的窑神,似是而非是,凭添了曲趣。</p><p class="ql-block"> 【双调·沉醉东风】戏题老婆在圆明园看黑天鹅照片 </p><p class="ql-block"> “垂丝柳、长湖一角,大天鹅、自在逍遥。踏波游,围湖绕,黑如浓墨染翎毛。老伴儿投食喂面包,比天鹅、人白不少。” </p><p class="ql-block"> 实景写黑天鹅,虚景写“老婆”。不直接调侃老婆长得黑,说“比天鹅、人白不少”,在虚实和似与不似之间表现出老两口的亲昵和幸福。 </p><p class="ql-block"> “似与不似之间”的艺术美,需要欣赏者体味,更需要创作者的认真构思和妙手偶得。但是,切记不可弄巧成拙。</p><p class="ql-block"> 或许还可从其他细节总结散曲的审美问题,但大的方面掌握这两点就基本可以了。</p><p class="ql-block"><b> ( 注:文中未署名的散曲均为南老师所作)</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读后随笔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读南广勋《散曲的审美问题》</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韩墨</b></p><p class="ql-block"> 这篇文章我读了三遍。第一遍是扫,第二遍是读,第三遍是不服气又回头去看的。</p><p class="ql-block"> 不服气什么?不服气南先生这样一位在曲里泡了几十年的人,把“审美问题”这么一个本该端起来写的题目,写得这么不费劲。说他全然不端,也不公平——文章开头其实是提了中华诗词学会的精品战略才切入的,先敬了个礼。可是你看他,礼一敬完就坐下了,坐下来就直说:诗、词、曲各有各的审美标准,我今天只说散曲。这话说得干脆,底下垫着他几十年的曲子。</p><p class="ql-block"> 我反复琢磨他的起笔。谈审美的文章,十个有九个先亮家底——意境、格调、风骨、文体渊源,术语摆一排,像药铺抓药。南先生不干这个。他直接把你的身体反应说出来了:人们在欣赏了诗的庄重、词的媚艳之后读到曲,会感到“一股清新灵动的欣喜和愉悦”。这话不是论证出来的,是尝出来的。你没法跟他抬杠,因为他没跟你讲理,他只是问你:你读曲的时候,笑没笑过?</p><p class="ql-block"> 笑了。那就完了。所以他后面带着你走的地方,你就乖乖跟着——街巷、饭铺、丧礼、地铁、渔村、窑庙。他说散曲的审美标准不在书里,在人怎么活、怎么说话里。这话说得痛快,但底下有狠的:散曲“趋俗”的基因是不变的,“否则就不是散曲了”。这不是审美判断,这是保命。他在替一种诗体想着怎么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b>关于“俗”</b></p><p class="ql-block"> 谈俗的文章我看多了,最怕的一种是谈俗的人自己不俗。字面上满纸烟火气,落笔却处处提着一口气,生怕跌了身份。南先生不这样,我看他是真想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他引周德清那句老话,“文而不文,俗而不俗”,然后自己补了一刀:趋俗,不可媚俗。这六个字的位置太要紧了。俗这个东西是个刀口,往左一偏是拘谨拿捏,往右一偏就是自然主义,写得又腥又散漫。能站在这条线上的,全凭掂量。</p><p class="ql-block"> 我把他的俗拆开看,其实是两层意思。一层在话上——乞儿、奶奶、爷孙、卖南瓜的女汉子,这些人开口说话,说的话得像他们嘴里长出来的。另一层在意上——这一层他不敢松。张养浩在《潼关怀古》里那两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用的是极普通的俗话吧?可俗话底下压着千古百姓想说而说不出的道理。俗话不等于俗意,这个界限很多人一辈子没搞清楚。</p><p class="ql-block"> 趣这一头也是。他借叶适的话,“怪伟伏平易之中,趣味在言语之外”,把曲趣从耍贫嘴里捞出来,抬到雅趣、会心、机锋那一级去。原作里有句话我觉得该划重点:曲趣“不应是技穷之后的耍贫嘴”,而且“曲之‘趣’并不都是‘刺’,把散曲简单归为讽刺诗是一种偏见”。这两句连着读,俗的分寸、趣的分寸,都有了。曲不是逗你笑的,是逗你笑完了咂摸一下,然后心里猛地一颤。这一颤,才是曲的命。</p><p class="ql-block"> 他说曲趣的例子在元曲里俯拾皆是,举了睢景臣的《高祖还乡》,嫌太长,让我们自己找来读。这个“找来读”的交代我欣赏——好例子不怕读者自己去验证。</p><p class="ql-block"> <b>关于“曲语”</b></p><p class="ql-block"> 这篇文章里我最受用的,是他讲“曲语”那一段。别处是道理,这一段是手艺。</p><p class="ql-block"> 他的办法说出来简单得让人愣一下:把雅话说俗,把俗话说雅,在雅俗之间走钢丝。</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十几个字。可是你去试试。口语入曲,我见过太多了,弄着弄着就滑成相声,嘴上功夫盖过了曲味儿。南先生把堤坝也一道修了:口语嗑语可以入曲,但要剪裁整理;可以调侃诙谐,但不应辱骂恶搞;而且曲子的基本语言结构还得是律句,不能太散文化。这几条看着是婆婆妈妈,其实是防止学曲的人一脚踩空。</p><p class="ql-block"> 他举钟嗣成那首【正宫·醉太平】落魄。乞儿满嘴想美事,求小裙钗一顿饱斋、一副合欢带,一直想到“携手上阳台”。穷到这个地步还在说呓语——可南先生点破了,这是“八娼九儒十丐”年月里文人玩世不恭的心态。乞儿的嘴,说的是读书人的酸楚。俗到极处,雅也到极处,这一首是曲语最好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那首【清江引】我也忘不了:“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原作分析得细:鱼沉雁渺,感情上本已蒙了阴影,他却说不是不修书,是江水绕遍也买不来天一样大的纸。把感情的裂痕用诙谐弥缝起来。你再想想,俏出来的情,往往比哭出来的重。</p><p class="ql-block"> 然后是他自己的曲子。写丧礼那一首,“烟,独去闲;人,独去闲”。我第一次读到,停了半晌。血一栓,眼一翻,功名毁誉全不算——人生终点这么大的事,他推进熔炉门一关,就带成了两缕烟。这里头没有一句宽慰的话,可是读完心里反倒平了。曲不负责给你答案,曲只负责给你看一眼。</p><p class="ql-block"> 地铁爷孙那一首也是,“娃坐好;答:爷站好”。我坐了半辈子地铁,车上爷孙多了去了,我看了无数遍,一个字没写出来。他看见了,写出来了。一弯腰,一扔包,挨门座位争得妙——六个字的问答,一座人间。活人忽然说了一句活话,散曲的全部美学,我私以为就在这儿。</p><p class="ql-block"> 说到语言标准,南先生引的是吴梅弟子卢前的话:“曲要使人看去字字明白不费解,听去字字清楚不含混,读去字字浏亮不碍口。”这是检验当代散曲最起码的门槛。土得很,也准得很。你要嫌文,我给你翻译了:别装。一装,曲就臭了。</p><p class="ql-block"> 他还专门辨了词曲之别。词曲都是长短句,都是曲牌体,当初都是唱的,为什么一摆在面前就能认出谁是谁?靠的就是散曲特有的俏趣和味道。他拿自己的【双调·寿阳曲】老渔做例子——归舟、篱院、落霞、孤鹜,前三句雅得很有诗情画意,偏偏第四句老渔翁拎着蟹篮进门就问:“酒藏何处?”这一嗓子下去,曲味就出来了,而且老两口的和谐、煮蟹烫酒的后续,全留给读者自己去想。雅话里掺一句活话,词和曲的界线就在这儿。</p><p class="ql-block"> <b>关于“像与不像”</b></p><p class="ql-block"> 这篇文章最出我意料的地方,是先生忽然去谈齐白石。</p><p class="ql-block"> 谈曲的人,谈来谈去逃不出元人、宫调、衬字。南先生倒好,齐白石、罗丹、根雕、奇石,一路谈过去。这个跨度乍看吓人,细想又对——他抓的是写意这根筋。齐白石那句话说全了是:艺术的美在“似像与非像之间”,太像则媚俗,不像则欺世。一头是媚俗,一头是欺世,中间那条窄路,就是艺术的路。</p><p class="ql-block"> 他举自己的曲子做验证。卖南瓜的女汉子,大高个,黑黑的色,胸襟险被瓜撑破——像谁?有点像孙二娘,可她不坑人,“瓜,先上车;钱,咱再说”,一句话人格就丰满了。落叶的杨林,“赤条条一队男儿,拔地擎天站正姿”——我们见过战士的队列,也见过落叶的杨林,总觉得里头有一种似是非是的联系。重修窑神庙那一首最好玩:窑神在民间混久了,“破帽遮颜当顺民”,如今请他归位,他“笑吟吟,一半儿谦辞一半儿肯”——像神,又像你家隔壁那个爱客气的老头。</p><p class="ql-block"> 南先生点破的是:散曲不是报告文学,不是讽刺漫画,更不是诗词的白话翻译版。它是把人间物事拟人、拟神、拟痴、拟狂之后,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那点余味。多一分像,就媚俗了;少一分像,就欺世了。</p><p class="ql-block"> 罗丹那一段,他写得很动感情。巴尔扎克像当年被骂成“麻袋里的蛤蟆”“流着油的蜡烛”,法国文学家协会以“认不出是巴尔扎克”为由拒之门外。可罗丹坚信这是自己一生的顶峰——四十年后,法国政府终于把雕像铸成铜像,立在了巴黎街头。南先生写自己被有些人嫌“太歪、太俏、太不老实”,紧挨着这个故事放。这中间的相视一笑,我不信他没打算让读者看出来。俗眼要“像”,曲眼要“活”——而且时间往往站在曲眼这一边。</p><p class="ql-block"> 这一段立住之后,整篇文章就大了。散曲的审美,不只是古典文学的事,它牵扯着中国写意精神在长短句里的一次撒野。这话是他自己没直说的,是我从字缝里替他读出来的,但我想他会认账。</p><p class="ql-block"> <b>关于他自己</b></p><p class="ql-block"> 最后说人。</p><p class="ql-block"> 先交代几句南先生的来历。先生网名长堤老树,1948年生人,祖籍河北巨鹿,常住北京。头衔一长串——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副主任、中国散曲研究会常务理事、北京诗词学会散曲研究会会长,还是中华诗词学会十大导师之一。但我看这些头衔,倒不如看他写曲的身份实在。当代所谓“京味散曲”,先生是开宗立派的领军人物,主张散曲语言要“趋俗尚趣”,在雅俗之间走钢丝,把古谚俚语、时尚新词都揉进古典曲牌里去。这主张,跟他这篇文章,跟他自己那几十首曲子,是一根筋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谈文章的人容易忘了文章背后得站个人。南先生这篇文章好处就在,人站得稳稳当当。他不说“我们认为”,他说“咱”;他不匿在他人的例子里,一口气把自己七八首曲子搁进去了——芭蕉扇、丧礼、地铁、老渔、刨土豆、看山桃。他不晒这些是显摆,我读下来觉得,他是在跟你交人。</p><p class="ql-block"> 读这些自题小像似的曲子,你就信了:这位老先生不装。摇了半辈子的芭蕉扇,遮阳挡雨当垫子,插土里还能当花看;刨土豆那首说得更直白,“油常满,脑渐痴,怕忘了‘土里刨食’”——这是拿自己开刀,刀刃却是对着忘本的怕。连写老伴,也不说想念,只说“比天鹅、人白不少”——明明是打趣老伴黑,偏这么说,老两口的亲昵全在这句反话里了。曲笔如此,人也就可亲了。</p><p class="ql-block"> 文章的质地因此定下来了——有口水味,不脏;有市井气,不贱;有元曲魂,不抄元人;有理论心,不掉书袋;一副老顽童的皮,底下却是“百姓苦”三个字的仁。</p><p class="ql-block"> 先生文章收尾说,或许还可从其他细节总结,但大的方面掌握这两点就基本可以了。听着像收摊的口气。我琢磨了两天,觉得他真正的意思是:写曲这件事,先别背规矩。先学做人——做个会笑、会疼、会调侃、死活不肯端着的人。</p><p class="ql-block"> 人端着,曲就端着。曲端着,就什么都完了。</p><p class="ql-block"> 写这篇读后的时候我犹豫过,要不要按评论的规矩分几条来讲。想了两回,还是这样顺着写下来吧。先生谈曲,讲的是活气;我读他,也只好活气相报。</p><p class="ql-block"> 要问这篇文章我记住了什么,除了那缕丧礼上的烟,就是后半夜想起来的那一声——</p><p class="ql-block"> 嘿,这说的不就是我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编辑简介】韩会勇</b>,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免责声明:</b>本平台所刊载的部分文章为转载内容,仅供交流学习之用,未用于任何商业用途。若因信息来源标注不详或沟通不畅产生版权疏漏,敬请及时告知,我们将根据著作权人要求更正或删除相关内容。本平台保留对本声明的最终解释权。</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