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三省——龙山惹巴拉（八）

万里行

9月20日下午，告别了八面山的山巅草甸，车子沿着盘旋山路缓缓下行。

莽莽群山渐次退让，很快从雄奇险峻的高山，来到了土家族的惹巴拉。

惹巴拉，土家语为“美丽的地方”，初闻名字，便觉自带山野的诗意。

不似喧嚣的网红村镇，它藏在捞车河畔，三山环抱，三河交汇，一桥连通三寨。

它是武陵山区保存完整的，土家原生态村寨，因此被称作中国土家第一寨。

车子停在村寨，抬眼最先看见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凉亭桥，也就是土家人的风雨桥。

它不同于别处单跨一河的廊桥，这座桥呈“Y”字形，三岔分别伸向捞车、六合、树比三座国家级自然传统村落。

它横跨了三条小河，形成了“三河绕三寨，一桥通三域”的格局。

桥身为土石结构，飞檐层层叠叠向上舒展，翘角凌空，木柱林立，据说桥上共有三百六十五根木柱，寄寓着土家人岁岁平安的祈愿。

桥建于2008年，为目前世界上最长的风雨桥，比芷江龙津风雨桥（252米），还长36.8米。

走过凉亭桥，便真正踏入了惹巴拉古村寨。

脚下是经常踩踏的青石板路，纹路里积着青苔，蜿蜒曲折，在一栋栋吊脚楼之间穿梭。

村寨里留存着大量明清至民国的老木屋，不少是百年老宅。

土家吊脚楼依山傍水而建，木构架，青灰瓦，木色经过风霜雨雪，已沉成温润的深褐色。

屋柱悬空，底层架空，用来堆放杂物、饲养家禽，上层则为人员居住之所。

村落依着河岸错落铺开，没有刻意雕琢的繁华，一切都是自然生长的模样。

有的房屋是转角楼、冲天楼，层层向上。

在木窗上雕着简约的花鸟纹样，没有繁复奢华的装饰，却透着土家山民顺应山水的建筑智慧。

村落两岸田畴铺展，绿树簇拥着木屋。

沿着石板路，往村寨深处慢行，河畔良田平整，禾木葱郁，河水不大，清浅澄澈，河滩上卵石遍布。

风雨桥附近，是古时的村寨码头，舟楫往来，是昔日山乡对外连通的要道。

随着陆路的发达，如今渡船没了，但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滋养着世代居住于此的土家人。

沿着河畔田埂缓步上行，一片气势恢宏的木构建筑群蓦然闯入视野，这便是惹巴拉宫。

它又称惹巴拉影视城，是国内独一，以土家族土司文化为主题的国家级影视基地。

它也是传说中，五代时期土家部落首领惹巴冲的王城所在，因此得名。

惹巴拉宫，土家语名叫“惹巴冲措”，意为惹巴冲王城。

相传五代时期，土家先民首领惹巴冲，在此筑城聚部，号令溪峒，和周边部族共守酉水流域的山河。

踏入惹巴拉宫，迎面而来的，是土司时代的风云气象，是一部可以行走、可以入镜的土家史诗。

远远望去，宫城坐落在捞车河的河谷台地上，背靠连绵青山，前临平缓田畴。

整体格局依循古王城礼制，中轴线分明，主次有序。

厚重的夯土城墙蜿蜒起伏，城门巍峨，巨石铺就的长阶，从平地层层抬升，直抵宫门。

一眼望去，便有溪峒王城独有的雄浑沉郁之气。

这里，是土家先祖议事、祭祀、宴饮、号令部族的权力中心。

又是土家先民面对山河、面对纷争时，精神与力量的集中承载。

跨进门楼，偌大的广场在眼前铺展，这便是摆手堂前的摆手广场，也是整个建筑群的核心空间。

广场以青石板铺地，平整开阔，可容数百人集会。

古时，每逢舍巴日，土家百姓汇聚于此，围成圆圈跳起摆手舞。

也在此上演茅古斯古戏，祭祀先祖，祈愿五谷丰登。

如今这片广场，也是影视剧最重要的外景之一。

广场正前方，为惹巴冲大殿，也是土司王宫的主殿。

整座建筑体量宏大，以数十根合抱巨木支撑，重檐高翘。

殿内王座，依照土家古制陈设，质朴厚重，没有中原宫殿繁复的雕龙刻凤，保留着溪峒部族的本色。

中央有一火塘，是土家族精神空间的核心，象征着族群生生不息。

当年剧组在此搭建布景，还原了土司召集各峒首领议事、定结盟约的场景。

溪州铜柱背后的纷争与和解，就在这座大殿的光影之中，被重新演绎。

大殿侧后方，高高耸立的便是惹巴拉宫的标志——冲天楼，土家语称“墨图列”。

冲天楼垂直向上，层层叠加，多重檐角向上收束，直刺云天，它是酉水流域现存体量最大的土家冲天楼。

全楼纯木榫卯结构，不用一钉一铆，是武陵山区木作技艺的巅峰之作。

登顶远眺，整个惹巴拉村寨尽收眼底。古时，这里是土司闲暇宴饮、歌舞的场所，也是观察村寨动静的地方。

行政办公府第，格局规整，厅堂开阔，复原了古时处理部族事务的场所。

两侧分布着卫兵房、管家屋、织花楼等，各司其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王城生活体系。

沿着宫城廊道缓步游走，街巷纵横，一座座附属建筑次第排布。

王子楼、公主楼形制精巧，转角回廊曲折相连，木窗雕花细腻，是土司宗族日常居住的院落。

行走其间，不免生出了奇妙的恍惚感，这里既是真实的建筑群落，又是为光影而生的舞台。

这里並非远古原物，而是后世依托历史传说，为大型土家史诗剧《血盟千年》，精心复原营造的影视场景。

可是影视的属性，並没有消解它本身的文化分量。

惹巴宫的建造，不仅为了拍戏，更是留存了土家族失落的王城记忆。

它以可视可触的建筑，把绵延千年的土司故事，与抽象的历史予以了具象化。

武陵群山之间，那些在史料与民间口耳相传的溪州之战、铜柱盟约等，在今天的惹巴拉宫中，拉开了土家远古文明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缓缓西斜，金辉穿过楼阁的檐角，在层层叠叠的殿宇建筑上，投下了长短交错的阴影。

风穿过回廊，仿佛千年时光在宫室之间流转。

许多地方的影视城，是凭空建造出来的仿古幻境，脱离了土地，悬浮于历史之外。

而惹巴拉宫，它扎根于土家世代居住的捞车河畔，与古村寨、风雨桥、酉水河谷共生共存。

它因影视而生，却又不止于影视，镜头会杀青，剧集会落幕，可木楼依旧矗立于捞车河畔。

它以原生土家建筑为基底，山河环境天然相融，山水、宫室、河谷浑然一体，这份自然厚重的沧桑感，是人造摄影棚难以复刻的。

走出惹巴拉宫的城门，回望重重飞檐在暮色里静静伫立。

惹巴拉宫真正动人之处，不是荧幕上的传奇，而是武陵山区土家民族，绵延不绝的文明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