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寄乡愁

薛宏新

一轮明月寄乡愁

文/薛宏新

岁岁中秋，明月高悬。这轮月亮照过原阳的黄河滩，照过故道平原，照过一村一院的青灰屋瓦。人世间聚散离合来来去去，唯有天上这一轮清辉，年复一年，静静洒落在故土之上。半生行旅走下来，才慢慢懂得，中秋望月，望的不只是天边月色，更是藏在月光底下挥之不去的乡愁，是这片土地几十载沧桑变迁。

原阳南临黄河，一马平川，没有高山遮挡视野。每到中秋夜里，月亮从黄河大堤那头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刚出地平线的时候泛着淡淡的橘黄，不多时便清光遍洒。滩区的芦苇、河堤上的杨柳、田地里待收的稻田，尽数浸在月色之中。风从河滩漫过来，裹挟着河水湿润的气息，还有田野里玉蜀黍成熟之后淡淡的谷物香气。城里的月亮总被高楼切割，霓虹掩去清光，只有回到黄河岸边，才看得见月亮本来的模样。

记忆里的原阳，并不是如今这般富庶安稳。老一辈人常念叨一句老话：“冬春白茫茫，夏秋水汪汪，遍地蛤蟆叫，出碱不出粮” 。从前背河洼地遍地盐碱，白霜似的碱壳铺在地表，种下的庄稼十有八九收不上来。黄河又是一条性情不定的大河，过去汛期一到，河水涨起，滩边村庄便整日提心吊胆。堤内的人家守着薄地，滩区百姓更是命系洪水，一场大水袭来，庄稼冲毁，屋舍浸泡，几代人都困在这片河滩之上，守着一份渺茫的生计 。那时候乡间道路大多是土路，逢上雨天便泥泞难行，黄河之上没有几座大桥，去往对岸郑州只能够依靠渡船来回，物资进出格外艰难。供销社货架上货品有限，月饼稀罕，棉布紧缺，老百姓过日子，每一文钱都要掂量再三。

儿时在乡下，中秋是仅次于春节的大事。按照本地旧俗，夜里要“圆月”祭月，讲究男不拜月，由家中主妇主持。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母亲便早早把一张旧方桌搬到当院，摆上麻纸包裹的老式月饼，切开一牙牙莲花状的西瓜，再放上滩里采摘的石榴、柿子，点上一炷清香，静静等候月亮升起。

那时候日子清苦，月饼稀罕，并不是家家都能够随意买到。供销社货架上摆的月饼，多是芝麻五仁馅，外皮沾满白芝麻，里面夹着冰糖渣、青丝红丝，用油纸裹紧，再拿棉线捆扎。待到月亮升到檐角，清光铺满院落，拜月仪式才算完毕，母亲才小心拆开包装，把月饼切成均等小块。即便是远在外边的亲人，也要特意留出一份，算作团圆。我和伙伴们围在桌边，舍不得大口咀嚼，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抿，甜香在舌尖久久不散。院墙外，村里的孩童追逐嬉闹，嘴里念着代代相传的童谣，大人们坐在小马扎上摇蒲扇，闲谈收成、滩区的河水、街坊邻里的琐事，月光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安宁又温热。黄河滩的秋夜格外安静，月色铺在滔滔河面上，浮起一层粼粼银波。有时夜里跟着长辈走上大堤，放眼望去，滩地旷远，芦苇随风起伏，远处村庄灯火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那时年少，身在故土，只当这般月色年年皆会如此，并不懂得何为乡愁，以为一家人围坐月下的光景，可以长久停留。

时代的浪潮缓缓漫过博浪大地，原阳迎来脱胎换骨的改变。一代代人治河改地，兴修引黄灌区，引黄河之水压碱改土，曾经白茫茫的盐碱滩，慢慢化作千里米粮川 。“黄金晴”大米就此声名远扬，黄河水浇灌出来的米粒晶莹透亮，蒸煮之后软糯清香，“原阳大米”这张名片走出平原，走向全国各地 。现如今连片的高标准农田铺展开来，沟渠管网四通八达，稻渔共养，一水两用，古老田地生出崭新生机，粮食总产量连年稳定在十四亿斤上下，牢牢守住粮食安全的根基 。

最令人感慨的莫过于黄河滩区的迁建。祖祖辈辈栖身河滩，年年提防洪水袭扰的乡亲，告别低矮简陋的滩区老屋，整体搬进宽敞整洁的现代化安置社区。楼房整齐排列，道路宽阔平整，学校、超市、卫生室一应俱全，延续千百年的滩区漂泊生活就此画上句号，数万群众彻底挪出穷窝窝，过上安稳日子 。对外交通亦是一日千里，黄河大桥飞架南北，高速公路纵横穿行，昔日的天堑化作通途，原阳稳稳融入郑州都市圈。县城不断向外拓展，老旧街区改造更新，游园绿地随处可见，供水供气管网铺进千家万户，曾经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全部硬化成平整通畅的柏油路，客车直达村口，458个行政村实现市场化保洁，人居环境焕然一新 。产业园区拔地而起，食品加工企业集聚于此，水牛稻田园综合体游人往来不绝，庄稼地也变成了观光地，农民不光靠着种地增收，还吃上文旅产业这碗饭 。

后来走出乡村，求学做事，辗转奔波，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也吃过广式、苏式各式各样的月饼，铁盒木盒包装精致，馅料花样繁多，却再也找不回儿时麻纸月饼那一口朴实的甜。每逢中秋之夜独坐窗前，抬眼望月，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原阳的故土。想起黄河大堤，想起故道田野，想起老家的小院，想起月下奶奶温和的眉眼。天上的月亮依旧圆满，可是故乡已经隔了迢迢路途。

近年来的原阳，故土已经换了模样。只是当年一同赏月的长辈渐渐老去，儿时结伴玩耍的伙伴，也四散到各处谋生。中秋的习俗还在，节前走亲访友馈赠月饼，八月十六还有“闺女瞧娘”的老礼，一代代延续下来。依旧愿意在中秋夜晚走上黄河大堤，静静伫立，仰望一轮皓月。大河滔滔东流，月色亘古不变。它见过黄河滩的风沙起落，见过平原上春耕秋收，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聚散，更见证这片土地从贫瘠走向丰饶，从闭塞走向通达。

一轮明月，阅尽博浪大地的沧桑过往，也照见蒸蒸日上的今朝。所谓乡愁，并不仅仅是怀念旧时风月，更是欣喜于故土日新月异。无论身在何方，只要看见这一轮中秋明月，思绪便会越过千山万水，落回到原阳这片黄河滋养的土地上。明月无言，承载游子的惦念，安放心底最深的归梦，岁岁如是，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