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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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到来，是我半生岁月里，一场最珍贵的意外。

八十年代初，计划生育政策严苛，管控十分严格。那时我和老王已有一个三岁的乖巧女儿。老王是农村户口，按政策尚可生育二胎，可我身为城镇职工，依规只能养育一个孩子。安稳平淡的生活里，我们从未想过，会再有一个小生命悄然奔赴而来。

一次身体莫名不适，就医检查后，才惊觉自己已怀有三月身孕。是避孕意外失败，让这个小生命悄然扎根。彼时早已错过人流最佳时机，贸然手术风险重重。万般纠结与无奈之下，我也曾试着服用麝香，想要终止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终究没能如愿。

腹中胎儿一日日长大，胎动愈发清晰，一颗小小的生命，顽强地想要来到世间。起初，我满心犹豫与抗拒。我深知养育儿女的辛劳，更畏惧违规生育后，单位严苛的经济处罚与追责，不敢贸然留下这个孩子。可丈夫心意坚定，万般恳切，执意要留住这份缘分。历经百般周折、层层难处，我们终究护住了这来之不易的小小生命。

一九八二年二月，预产期前一日的傍晚，漫天细雪纷飞，寒意浸骨，我的腹疼骤然袭来，孩子迫不及待，要奔赴人间。丈夫心急如焚，匆匆借来车子，连夜送我赶往医院。翌日清晨，暖阳初至，我的儿子平安降生。

得偿所愿的丈夫满心欢喜，归家后燃放了鞭炮，庆贺幼子降临。这场朴素的欢喜，也让他受到了镇政府领导的点名批评。此时的忐忑与窘迫，在岁月回望里，早已化作温柔的过往。

岁月辗转，光阴匆匆，一双儿女早已长大成人、各自安稳。当年所有的追责与罚款，所有的拮据与忐忑，回头望去，不过是人生路上微不足道的风雨。相比于旁人，我何其有幸，儿女双全，凑成了人间圆满。

半生清贫，日子难免有拮据、有困顿、有不为人知的辛苦，可儿女绕膝的团圆暖意，足以抚平岁月所有的风霜，胜过世间万千繁华。最是心安，一双儿女始终相伴左右，岁岁年年，从未远离。

如今年迈，岁月催老，更不幸身染顽疾，常年被病痛缠绕，日日煎熬，苦不堪言。病情逐年迁延恶化，我渐渐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步履蹒跚，如同初学走路的孩童，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便会跌倒，余生只剩寸步难行的困顿。

幸而儿女孝顺懂事，体贴暖心。尤其是我的儿子，温柔耐心、细致入微，日复一日悉心照料我的起居。他像一个父亲呵护孩童一般，温柔守护着日渐孱弱的我。

无数个被温柔照料的瞬间，我总会回望四十多年前，那个风雪将至的初春傍晚，想起这个差点无缘来到世间的孩子。心底满是庆幸与感恩，庆幸当年万般坚持，留住了这场美好的相遇。

回望来路，那个意外奔赴我的小小生命，曾历经重重风雨，险些擦肩而过。

当年的责罚困顿，早已随岁月消散；旁人眼中清贫艰难的流年，于我而言，却满是温柔与圆满。

半生风雨，一世情深。从前我曾怨过命运的苛刻，如今万般感恩，感恩岁月馈赠，让我拥有最孝顺的儿女，拥有最珍贵的人间暖意，更让我余生贫瘠的时光里，被温柔岁岁照亮。

昔年怀子事多艰，

险失雏儿一念间。

历尽尘劳承薄罚，

幸收儿女伴清颜。

身缠顽疾行难稳，

步似童稚恐坠颠。

最慰寸心孝顺子，

温如慈父护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