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无觅处——墨尔本冬日重听《花非花》

旅者杂记

朝云无觅处——

墨尔本冬日重听《花非花》

题头诗

花非花兮雨似烟，

南风吹梦过流年。

冬窗一曲黄昏调，

半是人间半是仙。

六月的墨尔本，冬意渐浓。

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远处的CBD笼罩在灰白色的雨幕之中。那些平日闪耀着光泽的摩天大楼，此刻若隐若现，仿佛从云雾里生长出来一般。细雨轻轻敲打着玻璃，高楼的轮廓时隐时现，天与地之间弥漫着一种朦胧而安静的气息。

这样的天气，总容易让人想起一些遥远的事物。

泡上一杯热茶，独坐窗前。雨丝在城市上空飘荡，远方的楼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长卷。忽然，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白居易那首短短的《花非花》：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短短二十四个字，却像窗外飘浮的雨雾一般，在千年后的南半球冬日里依然氤氲不散。

年轻时读这首诗，只觉得它美。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美，像月色下的湖面，像隔着轻纱看见的身影，朦胧而飘忽。那时并不明白诗中究竟写的是花、是雾，还是爱情；是梦境，还是人生。

后来经历了更多的聚散离合，再读时才慢慢懂得，这首诗写的其实是所有留不住的东西。

青春留不住。

爱情留不住。

亲情留不住。

甚至连记忆本身，也会在岁月的风雨中渐渐模糊。

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往往都像白居易笔下的那团雾气。

来时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人以为它会永远存在。

可当你想伸手挽留时，它却已经消散在风中。

窗外的雨丝斜斜飘落，远处的高楼隐入云层，又慢慢显露出来。我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竟与《花非花》的意境如此相似。

像花，却不是花。

像雾，却不仅仅是雾。

仿佛存在，又仿佛随时会消失。

而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里，我打开播放器，重听黄自谱写的《花非花》。

那熟悉的旋律刚刚响起，屋里仿佛便多了一层轻雾。

黄自的《花非花》，与其说是一首歌曲，不如说是一幅声音的水墨画。钢琴的前奏像月夜里缓缓升起的薄雾，在空气中轻轻弥漫；人声则像掠过湖面的云影，没有激烈的波澜，没有浓重的悲欢，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惘。

那不是失去时的悲伤。

而是明知终将失去时的温柔。

黄自实在是懂得白居易的。

他没有用浓烈的情感去诠释这首诗，而是让音乐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云，在天地之间缓缓飘荡。

尤其唱到：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旋律轻轻上扬，又缓缓沉落。

仿佛一朵花正在开放，又仿佛一场梦正在远去。

听的人尚未来得及沉醉，音乐已经结束。

正如人生中的许多相遇。

中国艺术歌曲发展到黄自这里，已经有了一种独特的东方气质。他把西方和声的细腻与中国古典诗词的留白融为一体，于是白居易笔下的春梦与朝云，不再只是文字，而成为可以听见、可以触摸的时间。

记得年轻时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曾经听过老一辈歌唱家演唱这首作品。

那时并不懂什么叫人生况味。

只觉得旋律优美。

如今几十年过去，再听录音，却忽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那些歌唱家中的许多人已经离世。

那些一起听歌的朋友，也早已散落在天涯。

甚至连当年播放音乐的唱机，都已经成为旧时代的遗物。

然而旋律依旧。

它像一只从旧时光飞来的鸟，在岁月的天空中久久盘旋。

有时候我觉得，音乐比人更长寿。

一个人的生命不过数十寒暑，而一首好歌却能够跨越几代人的记忆。

黄自离开这个世界已经近一个世纪。

白居易更早已远去千年。

可是今天，在南半球一个阴雨绵绵的冬日上午，他们却同时出现在我的窗前。

一个以文字。

一个以旋律。

共同讲述着同一个主题：

一切美好的事物，终将消逝。

而正因为终将消逝，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

雨还在下。

远处的CBD已经完全隐没在灰白色的云雾之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旧照片上褪色的影像。

望着窗外，我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想起北京冬日的胡同，炉火上升起的白烟；想起湖南茶陵五七干校的田野和洣水河畔的晚霞；想起父亲年轻时在印尼苏门答腊度过的岁月；也想起那些曾经陪伴过自己的人。

他们有的已经远去。

有的失去了联系。

有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名字。

平日里似乎已经遗忘，可在这样的雨天，在这样一首歌里，他们又会悄悄回到记忆深处。

人生到了某个年龄，常常会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

年轻时看到的是风景。

年老时看到的是时间。

同样一场雨，少年看到浪漫，中年看到奔波，而老人看到的，却是流逝。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时代，都已经结束了。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也已经渐渐远去。

法国作家普鲁斯特曾说：

“真正的发现之旅，不是寻找新的风景，而是拥有新的眼睛。”

年轻的时候，我并不理解这句话。

后来才明白，人之所以怀念，并非因为过去真的完美，而是因为那些逝去的时光里，保存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就像《花非花》里的春梦。

梦里的风景未必真实，却因为不可重来而格外动人。

窗外的雨声渐渐细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微弱的阳光照在远处的玻璃幕墙上。那些原本隐藏在雾中的高楼，慢慢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城市重新回到了现实。

而《花非花》的旋律，却依然在耳边回荡。

忽然觉得，人生或许正如眼前这座城市。

雨雾来时，它模糊不清。

阳光出现，它又清晰可见。

看似永恒，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而我们，不过是站在时间长河岸边的过客。

看着云来云去。

看着花开花落。

看着一个又一个时代从眼前经过。

最终才明白白居易那二十四个字里隐藏的人生况味：

有些东西像花，却不是花；

有些东西像梦，却不是梦。

它们来过。

它们离开。

它们无法挽留。

但正因为如此，它们才成为生命中最动人的部分。

此刻，墨尔本的冬雨又轻轻落下。

远处CBD的高楼重新笼罩在薄雾之中。

我静静站在窗前，耳边仿佛又响起黄自那首跨越世纪的旋律。

那歌声像雾，像梦，像人生。

也像所有已经远去，却永远留存在记忆深处的岁月。

它们来如春梦。

它们去似朝云。

然而正是在这来去之间，构成了我们漫长而珍贵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