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旧梦：嵌在红墙黛瓦里的岁月》‌

天缘

（记避暑山庄参加义务劳动）

作者：天缘 诵读：天缘

插图：天缘

　　岁月像避暑山庄的湖水静静流淌，很多旧事都被波纹揉淡了。可我的掌心总留着几股温度——是铁锹柄磨出来的躁热，是传冰块时沾到的透骨凉，是扫落叶时竹扫帚蹭出来的微痒。这些温度没跟着时光走，反倒嵌进了山庄的红墙黛瓦里。

　　春风指尖轻捻过柳梢，垂落的第一抹嫩黄便顺着风的弧度，漾开了软乎乎的轻摇。教室的铁皮喇叭咝咝响起，班主任徐老师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胀，她挥舞着半截粉笔：“明天都带铁锹，去避暑山庄种松树。”我们挤在窗边，看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柳烟揉得发软，承德城的灰瓦顶上浮动着薄雾，像谁把淡淡的墨汁泼在了宣纸上。

铁锹头挖开刚化的冻土，我蹲在土坑边，看小松苗细弱的根须蜷成问号，心想：“等我老了，她该有水桶粗了。”那蜷曲的“问号”被填土、踩实、浇水，泥土温柔地包裹。山风掠过万树园，把少年们模糊的笑声卷向烟雨楼顶的铜铃。

　　蝉鸣撕开七月的帷幕，天蒙蒙亮，避暑山庄湖的雾气漫过了青石桥。我们跟在高大帅气的班主任王老师身后，扛着铁锹，拎着土筐踩着露水打湿的石板路走到澄湖边，腐殖质的气息裹着水藻腥气往鼻孔里钻。王老师大声说：“男同学跟我下湖挖泥，女同学在湖边运送。”男同学赶紧把脱下的鞋堆到一起，个个挽起裤腿，跳进排干水的湖里。王老师教同学们把铁锹斜插进泥里，手腕要跟着转，像揉面那样把泥块撬起来，然后装在土筐里。紧靠湖边的我穿着高筒雨鞋，用力提起装着淤泥的土筐，重心一歪，一只脚陷进淤泥里，踮着脚尖的样子像只白鹭。收工时夕阳正烧的旺，我们的裤脚都凝着泥壳，走起路来沙沙作响。

　　深秋的清晨，霜风掠过枝头，树叶如疲惫的蝴蝶，纷纷扬扬飘落在避暑山庄的每个角落。我们排着歪斜的队伍扫过德汇门前的青砖，指尖被寒风吹得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扫帚挥动间落叶聚拢成小山丘，又被一铲铲装入麻袋中，两个同学抬一袋，叶屑便从麻绳缝隙里簌簌漏下，在他们的蓝布衫上绣出斑驳的纹样。我解开袋口，看落叶瀑布般倾泻进土坑。在落叶归处，覆盖一层泥土，落叶残影化作养分，滋养着泥土下的生机。

暮色漫过金山岛时，我们站在最后一个填平的土坑前。新土上还留着鞋印的凹痕，像某种神秘的象形文字。

　　腊月的寒风把山庄湖面吹成琉璃世界，冰场上却蒸腾着白汽。工人师付用“准绳”在冰面画出棋盘格，圆锯的嗡鸣惊醒了沉睡的冰层，碎屑像盐粒般簌簌滚落。新锯的冰砖泛着幽蓝，断面凝结着霜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我们排成蜿蜒的队伍，棉手套按住冰砖棱角，弯着腰把冰砖一个接着一个往前传递。“接住！”冰砖划着弧线在冰面掠过，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光线，我没接稳，冰砖偏离了预定航线，赶紧冲过去，拦住冰砖，一不小心滑了个屁股蹲儿，同学们一阵哄笑，我俏皮的吐了下舌头，碎冰渣沾在红头绳上，像撒了把星星。冰砖在队伍里流淌成河，有人哼起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唱段打虎上山，跑调的音符撞在冰面上，碎成更细小的欢愉。

暮色漫上来时，最后一块冰砖归位，冰窖里的冰砖垒成晶莹的城墙。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棉袄上的冰碴子闪着微光，像披了满身星屑。

　　避暑山庄的暗红色宫墙，像一本摊开的线装书。五十多年过去了，春风、夏蝉、秋叶、冬冰，都被一页页夹进了砖缝里。那些曾经磨破过掌心、冻红过指尖的劳动日子，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变成了松针上的露、湖面上的风和山庄红墙上一道又一道温柔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