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朱 枫</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三章</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17年的春风掠过栖凤县黄河故道的堤岸,河滩上的野草悄悄返青,可柳翠枝的心头,常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自从李建国贪腐案尘埃落定入狱之后,柳翠枝就没过上几日清净日子。李家不少亲戚私下里都埋怨她,觉得若不是巡察深挖,李建国不会落得这么重的牢狱之灾。曹乾坤可能是因为早年李建国拆散他和翠枝的婚姻,采取的报复。最让她寒心的还是一双女儿。先前在李华的撺掇下,娇娇、倩倩已经和她生出很深的隔阂,平日里很少主动联系,偶尔通话,话语里也带着疏离与芥蒂。早年非法集资被骗走大半积蓄的旧事,像一块沉石日日压在心底,夜深人静时总会翻涌上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柳翠枝生性内敛,能说心里话的人寥寥无几。从前共事的老同事散落在县城各处,一年到头难得相聚闲谈。唯有曹乾坤,时常抽空过来坐坐,不必多说什么沉重话题,只要见上一面,聊几句家常,她沉闷的心情才能稍稍舒展,寻回一点精气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风波还在不断袭来。李华的母亲,也就是倩倩和娇娇的奶奶,自打丈夫入狱,心里一直记恨柳翠枝。老人平日里在街坊邻里之间有意无意散播闲话,说柳翠枝和曹乾坤往来过密,作风不正,话越传越偏。她还常常对着倩倩吹风:“倩倩,你妈手里是有钱的,可不能亏了你。当初给你姐姐多少,就得给你多少,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能厚此薄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长辈日复一日的挑唆,悄悄在倩倩心里种下了执念。没过多久,倩倩拨通了柳翠枝的电话,语气理直气壮:“妈,我谈好对象了,很快就要结婚。婆家条件不错,房车都配齐了,但我不想空手嫁过去,不然婆家会轻视我,以后日子不好过。我跟对象许诺,婚房装修的钱由我来出,我上班时间短,根本攒不下多少积蓄,这笔钱你得帮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番话沉甸甸压在柳翠枝心上。经历过集资骗局,她早已囊中羞涩,手里仅剩一套当年法院判给她的毛坯房,坐落在古槐镇街上。她常年在县城经营种子门市,古槐镇熟人不多,这套房子挂了许久,一直难以出手。思来想去,她只能拨通曹乾坤的电话,声音带着疲惫与为难:“乾坤,有件事想麻烦你。我古槐镇那套毛坯房,你人脉广,能不能帮忙问问有没有人接手?倩倩要结婚,急等着用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曹乾坤没有迟疑,当即应了下来:“你别着急,我多留心打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巧的是,没过几日,曹乾坤要回古槐镇,参加老同学儿子的婚礼。宴席之上,几位同乡闲聊置业的事,其中一位老同学正发愁,家里宅基地狭小,没法新建婚房,一心想在镇上购置一套现成房子,方便日后孩子上学。曹乾坤心中一动,顺势提起柳翠枝的房源:“我有个朋友有套毛坯房就在镇上,靠近学校,性价比很高。这套房子是当年集资案之后法院处置分配的,手续齐全。之前评估价九万,现在同户型市场价已经到十一万多,她急着变现,价格还可以再商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同学素来信任曹乾坤的为人,当即应下饭后一同看房。实地看过户型位置之后,双方一拍即合,最终以十一万元成交。房子顺利出手,可这笔钱距离倩倩预期的数目,依旧有着不小缺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恰逢这年六月,柳翠枝年满五十五岁,到了退休年纪,顺利办完退休手续,每个月能领到三千四百多元退休金。她思忖许久,种子门市生意日渐冷清,自己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常年操劳落下不少小毛病,不如把门店转让清货,就此歇下来,安度晚年。把店里剩余农资货品折价处理,又能凑出几万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倩倩纵然不懂事理,可终究是自己的女儿。为人母亲,终究狠不下心置之不理。她斟酌再三,又拨通曹乾坤的电话,说出自己打算关停门店凑钱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曹乾坤听完,沉吟片刻开口:“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对了,前些年你为我调动工作垫付的两万二,我一直记着,这笔钱我现在给你,加上卖房、清店的收入,尽量凑到二十万,也好了结你的一桩心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柳翠枝连忙推辞:“当初那钱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帮你的,不用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码归一码,这笔债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不还我始终不安。”曹乾坤态度坚决,最终转给她两万元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看着转账信息,柳翠枝心里五味杂陈,轻声叹道:“还跟我这么客气?我欠你的这份情,多少钱都抵不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下,二人默默无言,不约而同生出一阵怅然的叹息。半生纠葛,旧情藏在心底,受制于世俗、家庭与现实,只能止步于互相帮扶的知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十万元如期转到倩倩账户,可姑娘心里依旧不平衡。她清楚母亲当初给姐姐娇娇的远不止这个数目,只是她也明白,母亲确实再也拿不出更多现款。但她心里已经打好了别的算盘:母亲如今正式退休,每个月固定有三千多退休金,往后日子还长,总能一点点再从母亲手里讨要补贴。这份盘算藏在心底,没有直白说出口,可已经悄悄为日后的矛盾埋下伏笔。柳翠枝看着女儿收下钱款时平淡的反应,心里隐隐发凉,却又自我宽慰,只盼着女儿成家之后,能慢慢懂得为人父母的难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曹乾坤自家也正被婚事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儿子曹前程这年二十九岁,在无锡务工,谈好了女朋友,也是农村的叫孙红红,同在无锡打工,女方明确提出,结婚必须提前备好住房与车辆,否则不肯敲定婚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曹乾坤和妻子刘玉荣连夜盘算家底。这些年曹乾坤在县文化馆兢兢业业,省吃俭用攒下十几万工资;刘玉荣常年守着家里八九亩田地,兼顾畜禽养殖,起早贪黑,一分一厘积攒收入,两口子全部积蓄加起来不到三十万,仅仅勉强够无锡新房的首付。缺口还很大,曹乾坤只能硬着头皮,向哥哥和两位姐姐开口借钱,东拼西凑又借到十五万,才终于凑齐买房、购车以及婚礼的各项开支。一家人敲定婚期,定在当年腊月腊八,春节之前完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刘玉荣心里满是盼头,连日里忙前忙后,脸上总带着笑意。女儿寒窗苦读,准备继续考研,前程可期;儿子即将成家立业,自己很快就要当上婆婆。在她心里,曹乾坤从当年四处奔波调研黄河故道的普通文人,一步步成长为文化馆副馆长,实属不易,给家里挣足了体面。这些年夫妻俩日常交流不多,感情看着淡了些,刘玉荣只当是丈夫工作繁忙、身不由己。她默默扛下地里农活、照料老人的重担,只觉得苦尽甘来,往后一家人的日子定会蒸蒸日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柳翠枝这边,门店货物正在陆续清仓,她规划着退休后的简单生活,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不再卷入纷争。可女儿心底暗藏的算计、李家老人无休止的闲话,都像细密的蛛网缠绕着她。她不知道,倾尽积蓄扶持二女儿成婚,能不能换来女儿一丝体谅,未来能否收获儿女的温情回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曹乾坤看似圆满的喜事之下,也潜藏着暗流。大额外债需要慢慢偿还,儿子定居无锡,往后开支只会越来越多。刘玉荣满心憧憬安稳好日子,却还未曾察觉,丈夫心底藏着和柳翠枝之间难以言说的牵绊,旁人的流言也在悄然蔓延。两个家庭,两条交织缠绕的人生轨迹,平静的表象之下,风波已然在暗处酝酿,谁也说不清,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p>